宪兵到行辕,是清早六点半。
三辆卡车停在弄堂口,堵住两头。进院子的却只有七个人:宪兵一名曹长带四名兵,枪都背着,没有端;余下两位穿便服,一位是顾问部的少佐,一位是军委会办公厅的科长,捧着公文包,皮鞋擦得雪亮。
没有拍门。门房刚下闩,人就进来了。
万啸卿在正厅等他们。他起得比宪兵早——呈文北上第七天,昨夜南京没有来电,他就没有睡。灰布长衫,扣子一颗一颗扣到领口,立在专案墙前头,像立在自家的祠堂里。
办公厅的科长展开公文,念。江苏官话,又快又平,像念一篇祭文。
万啸卿听到第三句,抬起了手:“慢。头一句,再念一遍。”
科长顿了顿,重新起头:“查军资清查专案,办理逾权,采证失实,所陈各节,污蔑皇军将佐,离间友邦互信,殊堪痛恨……”
“采证失实。”万啸卿把这四个字接过去,咬了一遍,“船是假的?账是假的?兵站批号的缺口,是假的?”
科长不看他,往下念:“着即停查。案卷全数收缴,听候核办。专案人员,各具结完案,不得外泄一字。参议万啸卿,静候察看。”
念完,把公文折好,双手递过来。万啸卿没有接。
顾问部的少佐开了口,中国话生硬,一个字一个字:“万参议。皇军的名誉,大过一船五金。”
厅里静了半晌。宪兵曹长朝墙上抬了抬下巴,四名兵上前,动手揭墙。
那面墙经营了七个月。黑市各案的抄件、兵站批次的底册照片、苏北截船的现场相片、汇兑水单的誊抄,一层压着一层,红线牵着蓝线。兵的手很快,图钉起出来丢在瓷盘里,叮叮当当。相片一摞一摞码进木箱,贴上封条。
正中那张纸揭下来的时候,万啸卿的眼睛跟着动了一下。
纸上是他亲笔的两个大字:买家。
墨是七个月前的墨。兵把它同废纸卷在一处,塞进了箱子。
万啸卿开了口:“清单。收缴要有清单,一件一件点交,本参议画押。”
办公厅的科长怔了一下。少佐倒是点头,吩咐随员取纸笔。于是满院的兵搬箱子,正厅里两个人对坐清点,一件,一件,报名目,记数目。相片若干张,账册若干本,抄件若干页。万啸卿逐行看过,落笔画押,笔画又慢又稳。
他要这张清单,不为别的——白纸黑字写明白:收走的这些,是相片,是账册,是证据。不是废纸。
具结书是印好带来的。
专案上下二十七个人,一个一个进厅,签名,画押。具结的文句滴水不漏:所办各案,纯系误会,本人在案期间所闻所见,永不对外提及,如有违犯,甘领军法。
轮到尚墨林,他捏着笔,站了一会儿。
七个月,他睡在行辕后进,铅笔头攒了一抽屉。从黑市并案画像,到苏北跳帮截船,再到码头倒查三层手——这案子每往前拱一寸,都有他半个手印。呈文北上的头一夜他没敢睡,翻来覆去想的,是保举文书上会怎么写他的名字。
如今名字有了去处。具结书旁边压着他的调令:科长尚墨林,办案着有微劳,调苏州道署任职,专办税捐,即日到差。
他想起两年前极司菲尔路廊檐下的那一站。那一回是案子砸了,罚站。这一回案子办成了,办得铁桶一样——升官。
两头一比,他背上又见了汗——又是那种白毛汗的滋味。
荣升。道喜的话都是现成的:苏州是肥缺,税捐是活水,多少人钻营不来。
尚墨林签了名,按了指印。指印按下去那一下,他明白过来:这不是赏,是封条——一颗盖在活人嘴上的封条。嘴封得越肥,越不会开。
他收拾皮箱只用了半个时辰。箱底那册自家誊的底稿,收缴的人清点得很细,一页一页数过,抽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厅。
万啸卿背对着门,立在那面揭空的墙前头。墙上二十几个图钉眼,一个一个,像麻子。
尚墨林把到嘴边的辞行话咽了回去,提箱上车。
烧东西,是下晌的事。
顾问部要的是收缴,宪兵图省事:誊件、副本、晒印的相片,凡编外重份,一律就地焚毁,省得押运。火盆抬到天井里,兵蹲在盆边,一页一页往里送。
苏北那船五金的相片先进去。船头的搪瓷号牌,舱里码到顶的木箱,撬开箱盖的那一张——枪机在稻草里泛着新油——火苗舔上去,相纸先鼓一个泡,人脸一样扭一扭,卷成灰。
账页烧得慢些。纸厚,字密,兵站批号一行一行,烧到一半还看得清数目。兵拿火钳拨了拨,让它烧透。
万啸卿在廊下立着,看完了全场。没人请他看,也没人敢撵他。
七个月,二百多号人证,三千里水陆的脚程,一船铁证,一墙红线。从火盆这头看过去,前后不过一个下晌,一担灰。
他看得很稳,手拢在袖子里。只有高丽生晓得,先生那只袖子里的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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