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两天,谷雨一过就放了晴。码头那头的班期慢了一半,店堂里倒比往常清闲。
午后进来一个女学生。阴丹士林布的旗袍,蓝布书包斜挎着,袖口洗得发白。进门先鞠了半个躬:“老板,请问,有《沪西路名录》吗?”
陆行舟从梯子上下来。这书冷门,一年卖不出两本,买主不是跑街的,就是收账的,再不然是房产行里的掮客。学生仔来买,开店以来头一遭。
他从架子底层抽出一册,掸了掸灰。封皮让潮气洇过,四角卷了边,书脊上一行字倒还周正。“三十年印的,旧了些,路名倒还对得上。新辟的几条上头没有,老路一条勿缺。”
女学生双手接过去,先点了点头道谢,才低下头翻。翻得很快,不看目录,不看凡例,直接翻西区那几页,指头在纸上一条路一条路划过去。划到一处,停了停——停得极短,像缝衣针在布面上顿了一顿——又若无其事翻了过去,往后连翻了几页,翻得反倒慢了,慢得像是做给人看的。
“学堂里要用?”
她答得快了半拍:“是——先生教我们做乡土志,要,要查路名。”
答得太齐整,像背熟的。真做乡土志的学生他也接待过,进门先问有没有地图,再问价钱,问到价钱十有八九缩回手去。一进门直奔一册路名录的,这是头一个。
陆行舟没再问,报了价:“四角。”
她把书包卸下来搁在柜台上,解开袋口掏钱。钱包在一方旧手帕里,帕角上绣着半朵褪色的兰花。毛票一张一张数出来,票子皱,先在柜台沿上按平了,再一张压一张码好。数到第三张,书包盖让铜扣绊了一下,翘起半边。她腾出一只手去按,按下去时手背绷得紧了紧。曼丽正端着瓜子碟从里间出来,眼风扫过去,又收回来,嗑瓜子的声音没停,人在门边竹椅上坐下,只管看街。
毛票数尽,三角七分,差一角三。手帕抖开来又抖了一遍,帕子里只剩两枚铜板,凑上也不够。女学生耳根红了,把书往回推:“我……我明朝再来。”
“书给侬留牢。”陆行舟拿过纸笔,“留个姓名,省得让人捎走了。”
“樊小苹。樊笼的樊,草头底下一个苹果的苹。”
字条压进算盘底下。她又鞠了半个躬,把手帕包好塞回袋底,挎上书包出门去。出了门往东,走出七八步,回头朝店招望了一眼,才拐上大路。
书包带,是搭在左肩的。
门帘一落,曼丽把瓜子壳吐进簸箕,压着嗓子:“当家的,格个小姑娘,书包里夹着物事。”
“啥物事?”
“油印的纸头,一沓,拿报纸包着,角上露出半个字。”曼丽伸出指头,就着柜台上的薄灰划了两笔,“耳朵旁,一个止,底下一个心——‘耻’字,露了大半个。墨色还亮,新印的。”
陆行舟把算盘底下那张字条抽出来,又看了一眼。
传单。学生仔自家刻蜡纸、自家摇油印机印的传单。铜板凑不齐一本四角的旧书,油墨蜡纸倒是齐的。
“侬倒看得清爽。”
“我在仙乐斯混的辰光,台底下啥人袖子里揣小报,我一眼一个准。”曼丽把簸箕往门后一放,又回过头来,“揣格种物事的人,面孔都是一路的:眼睛勿敢落定,肩膀护牢一边,进门先看人,勿先看货。格个小姑娘,三样占全。当家的,格种物事是拿命白送的。抓进去,爷娘的眼泪水淌勿完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晓得的不止这一层。方才那双手他都记着:右手食指侧面一层薄茧,中指第一节压出一道浅印,握铁笔刻蜡纸磨的,日子还不短;指甲缝里一线紫黑,洗过,没洗净——油印的油墨顶顽固,肥皂碱水都奈何勿得。还有进门出门那两个半躬——家教齐整,人是老实人。老实人沾上这路事体,折进去的也是头一批。
还有翻书的指头:划过去的是愚园路,停下的那一段,前后就是同福茶馆。
隔日上午,小邓从报摊抱回一卷新到的画报,一进门就有闲话讲。
“先生,报摊阿伯讲,同福茶馆二楼出鬼了。”他把画报往柜台上一码,“几个学生仔,连坐三天,一坐一下晌,讲是做功课。一壶茶泡到没了色,勿续,窗口位子霸牢勿放。茶博士讨嫌,又勿好赶——学生仔,惹勿起。”
“出鬼出在啥地方?”
“怪就怪在茶钱。学生仔吃茶,回回现结,铜板进门就码在桌角,一个勿欠。阿伯讲,穷学生勿是格个做派——茶点最贱的一壶,铜钿最爽气,吃完橐橐橐落楼,桌上勿留一张纸头。”
“做功课做到茶馆去?”
“阿伯讲,如今学堂里兴什么‘小组’,三五个人凑一道温书。”小邓挠挠头,“就是位子拣得怪。二楼靠里头清静,勿坐;偏拣窗口,朝马路的,日头晒进来也勿挪。真温书的人,拣得着格种位子?”
陆行舟给画报拆绳子,手上没停。
同福茶馆在愚园路上。那扇窗底下那条马路,他熟——谯润根自打搬进七十六号大楼,去发行科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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