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门,走的就是愚园路这一线。挤兑那一场之后,此人降了半级,架子没降,黑壳汽车,单日上午十点前后过,双日挪到下午。这份班次,弄堂口摆烟摊的都背得出——孩子们盯了三天盯出来的,市面上原是桩公开的行情。
窗口,功课,一壶不续的茶。再加一沓新印的传单,一册《沪西路名录》。
下半晌,他把两方要送修的砚台包了,顺路往愚园路去了一趟。
烟纸店在茶馆斜对过。日脚偏西,电车铛铛地过,黄包车夫倚着车杠打盹,酱园的伙计往门板上泼水压灰。他站在店门口买仙鹤牌,等找零,拆封,借火,拢共三分钟。
三分钟,够了。
街角电线杆底下蹲着个穿学生装的半大孩子,捧一本《国文》。三分钟,书页没有翻动过一页,眼睛却把西口来的每一辆汽车都送过去,又接回来。书包带搭在左肩。
二楼临街那扇窗支开一半。窗里三颗头,低着,桌上摊开课本,姿势很用功。可低是低着,隔一歇总有一颗要朝窗外偏一偏,偏得很省,脖子勿动,光动眼梢。再看茶壶,壶盖子反扣着——凉透了的茶,没人碰。
西口驶来一辆黑壳汽车。电线杆下的孩子站起身,把书包带从左肩换到右肩,又蹲下去。二楼窗口一颗头抬起来,贴着窗框朝下望;靠里那个的手,往桌肚里探。
汽车过去了。车牌不对,是家洋行的。
书包带换回左肩。窗口的头缩回去。桌肚里那只手拿上来的是一支铅笔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——记的是辰光,踩点的账。
陆行舟磕了磕烟灰。
全读出来了。左肩是平安,右肩是车来;望风一个,窗口三个,记账一个。窗口靠里那只书包不在背上,塞在桌肚里抵着桌腿,帆布坠得纹路绷直,一角顶出个方硬的棱——课本没有那样的分量,更没有那样的棱角。书包安进桌肚那一手,倒还晓得避人眼目——晓得避,避得又勿彻底,帆布替他们招了供。
枪就在课桌底下,睡在几册教科书中间。
业余。业余到叫人心惊。望风的只盯车不盯人,身后走过啥人一概不问;三天钉死一张桌子,茶博士闭着眼睛都认得他们;暗号换肩,换得比城隍庙变戏法还勤,隔一条马路望三分钟,连他这个过路人都读了个全。真等那辆黑壳车来,枪从书包里往外掏的辰光,楼梯口早叫人堵死了——楼梯有几级,后门通不通,他们只怕数都没数过。撤退的路没有,第二套讲法没有,连一句对得拢的口供都没备下——问一声功课做的啥,只怕三个人三个讲法。
这还不是顶要命的。顶要命的是辰光。挤兑一场,七十六号里外丢尽脸面,谯润根搬进大楼,咬牙切齿要寻“造谣的人”;蓟连奎那一路抓人抓出瘾头,近来市面太平,正愁没由头再抓一轮。一窝孩子拿鸡蛋往枪口上撞,撞上去就是现成的由头——由头一开,牵的就不止这几个孩子,先生、学堂、爷娘,一串一串往里收。
烟抽到大半截,他把烟头在鞋底拧了,提起砚台包,往回走。
回头路打茶馆门前过。堂口敞着,老虎灶的白汽往外滚。他脚步不停,眼睛顺着门洞扫了一扫。
账台边上摆着一桌象棋,围看的几个都是常客的样子,布褂子,趿拉板。多出来一个生面孔:三十上下,绸布短衫,跷着腿,一根牙签在嘴里剔得慢条斯理。棋盘上将军叫吃,满桌子嚷,他眼皮都不抬。
他的眼睛,搁在楼梯口。
那张脸,陆行舟见过。年初大搜的辰光,极司菲尔路的卡车边上,这张脸就站在蓟连奎斜后头,替他掀的车帘。
牙签一挑,一挑。楼上,茶凉着,功课摊着,枪在课桌底下睡着。
网,已经有人先他一步,支在楼梯口了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