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车进北站,是四月里一个落雨的清早。
头等车厢下来的人不多。万啸卿一件玄色大衣,一顶礼帽,身后跟着两个提箱子的随员。两年前他在这座城里进出,前呼后拥,汽车要排四辆;今日月台上只有一把黑伞,伞底下站着尚墨林。
“主任——”尚墨林躬下去,话出了口才醒过神,忙改口,“参议一路辛苦。”
“叫主任。”万啸卿从他身边走过去,“专案里头,我是主任。”
汽车没往极司菲尔路开,开进了江西路,停在一家歇业洋行门口。二楼半层,是军委会驻沪办事处拨的。屋里空空荡荡,三张长台拼作一张,靠里一面墙,新刷的白灰还泛着潮气。
万啸卿进门没坐,先绕着长台走了一圈,又走到白墙跟前,伸手按了按。
“台子,再加一张。”他说,“墙,留着,啥也勿许挂。要挂的物事,还没到。”
头一道手令当天发出,不是抓人,是调卷。单子开得很长:七十六号经济处两年来黑市军货各案卷宗;巡捕房、伪警察局的杂项截获;水上警察的航道查扣簿;江海关的报单存根。单子末尾,他亲笔添了一行——去年七月,沪西军械案,全卷,要正本。
那是他自己的案子。七十箱废铁,三十声“咔哒”,满城小报笑了半个月的那一桩。
尚墨林誊单子时,笔在这一行上悬了悬——那桩案子,是主任脸上的疤。
“照写。”万啸卿看也没看他,“疤,是自家的记性。”
极司菲尔路的卷宗车来了三趟。押车的科员客气得很,客气里带着生分——那里从前是他的家,如今他是持着牌子上门的外客。卷宗归置了半间屋。尚墨林请示:要不要先传几个黑市掮客,过一过堂?
“抓?抓是最笨的一步。”万啸卿摆摆手,“两年,他们抓过几百个,问出啥了?卷宗摊开来,自家会讲话。”
当夜,长台上摊开了两年的案卷。
万啸卿把大衣脱了,两颗核桃攥在手心里,没转。他也不绕台子,立在窗前背着手,眼睛隔着半间屋,落在那一台子的卷宗上。尚墨林掌灯,立在三步之外,大气不出。
锈听罐头,散案十七起,追到源头,全断;磺胺、奎宁走黑市,价翻三倍,拿住的全是二道贩子;闸北枪贩子醉话,六五子弹论箱,酒一醒死不认账;广东路那间账房,盯了三个月,人去楼空。一桩一桩,单看全是烂账,没头没尾。
万啸卿不单看。他把十几桩并在一处看,像看一出连台本戏。
还是那句老话,外行看脸,内行看台步——两年前他讲过一遍的。今夜台上换了戏码,那一路台步,又踩出来了。
他从窗前转过身来。朱笔提起来。
“第一笔。”他说,“两年,货源勿断。水紧,它缩;风头过,它续。从锈听罐头到六五子弹,批批是皇军的家当,路数对得上兵站的进出。一个仓口,一只手。”
朱笔落纸:货源恒定。
“第二笔。有货,勿抢行情。价钱压着市面半成,从来勿贱抛,从来勿吊高。佣钱吃两分半,行价,一厘勿多。”他咂了咂嘴,“缺铜钿的人,吃相勿是格样的。做买卖做出这份体面,求的是一个‘长’字。做长生意,还做皇军仓里的长生意——卖家是有身份的人,身份还勿小。”
朱笔落纸:价目克制。
“第三笔,片纸勿留。钱货两讫,金条现洋,两年没崩过一单,没漏过一个活口。第四笔,买家。三层手,层层生面孔,断哪一层,线就死在哪一层。帮会做勿出格个章法,商人用勿着格份小心。”两颗核桃在他手心里攥紧了,“这是受过训的。”
四笔账压在一处,纸底下浮出两张脸来:卖家,有身份的人;买家,受过训的人。
尚墨林在旁边听得后脊发凉。这些卷宗他经手过大半,翻了两年,翻出来一地碎渣;同样的纸,到这位手里摊开一夜,渣子自家拼成了人形。
万啸卿末了拿起的,是他自己那桩废铁案。
账房间那本假账,他重新过了一遍:浓茶泡旧的纸色,省港写字先生的笔路,错了两笔小数,隔三页又冲正回来。还有抽屉面上那层香灰,翻过之后,替他原样铺平的香灰。
“太像真的。”他合上卷宗,慢慢地说,“世上没有格样真的假货。假到格个分寸,是做给内行看的——晓得我要查船籍,船籍就是真的;晓得我要对佣钱,佣钱就是行价。”
他两年前咬的那一口沙,今夜才咂摸出滋味。七十箱臭火,勿是他运气背,是人家一箱一箱码齐了,请他来咬的。广东帮的风声,账房间的香灰,连他自家的耳目,都是人家棋盘上的子。
老狼在灯下立了半晌,喉咙里滚出一声笑。
被人耍了两年,他今夜头一回高兴。风闻是捞勿着的,烟是抓勿住的——可一只喂沙的手,是活人的手。有手,就有腕;有腕,就有身子。隔着这张台子,他头一回摸着了那个人的体温。
“如今还在做伐?”他问。
尚墨林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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