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书出门,一路还在苦笑。陆行舟在里头听着,翻账页的手没停。这话曼丽讲得出,满上海的曼丽都讲得出——太太们不懂什么叫币制,她们只认一条:米铺不要的,就不是钱。
兑换所门口贴出告示:造谣惑众,严惩不贷。告示墨迹未干,底下排队换旧票的人反倒多了一层——官府急了,看来是真的。告示替谣言画了押。
雷震虎来蹭晚饭,扒了半碗,把筷子往桌上一顿:“邪门。科里半个月没开张,一枪没放,新票子自家跌得爬勿起来。”
“票子又勿是人,还怕你的枪?”曼丽给他添饭。
雷太太也在座,帮腔一句:“乡下都拿它糊墙了,我隔壁姆妈亲耳听来的。”她前几日受过曼丽的接济,如今逢席必到,坐下先给曼丽剥毛豆。
雷震虎一噎,闷头扒饭。陆行舟低着头给曼丽拣了筷鱼,没接话。枪响一声,行市跌三分,隔日就回;一句闲话进了灶披间,家家有人替它添柴。炸弹炸的是房子。谣言拆的,是人心里那点“它还算钱”的念想。念想一塌,纸就是纸。
第四天傍晚,他给百乐门送书。白玫定的两函弹词,一包新到的小说。
后账房里熏着香。白玫斜签着坐,一身墨绿旗袍,指甲上的丹蔻红得发亮。她让茶房上了茶就把人打发了,自家拆书包的绳结,拆得慢条斯理。
“陆掌柜的书,回回捆得比银楼的金条还紧。”她抬眼笑了笑,“坐。讲桩夜里的事体给侬听,比书好看。”
谯润根昨夜来了场子,坐的大台面。输得不小。点账的时候,一沓一沓数出去的,全是法币,票面软塌塌的旧票,数得还仔细。末了回手赢了两把,兑筹码,开口专要新票子——转脸就赏出去了。舞女一张,泊车的一张,连递热毛巾的小赤佬都得了一张。场面话说得响亮:“新票子,顶刮刮,越用越发。”
“台面上坐的都是人精。”白玫慢悠悠道,“输脱的,付真金白银;赢进的,拿去做人情。啥叫行情,格就是行情。”
不出一日,这一幕长出了下半句。先是场子里的白相人讲,隔天传到茶馆、剃头摊、老虎灶,满城都会接口了——
谯主任打赏,歇后语一句:自家都勿要自家格票子。
发行科主任的名头,从此在里巷是拿来发噱的。剃头师傅给客人刮脸,刮到下巴要问一句:先生,找头要新票子伐?满座哄笑。伪券跌到这一步,赌台后头那个收法币的场子,贴水加到一百三,上门的人反倒稀了——大家伙儿都在传,连发票子的自家人都往外撒,这纸头,握在手里过夜都嫌硌。
陆行舟把书替她码在案头,一本一本,码得整齐。一句闲话,七日工夫,走完了十枚炸弹走不完的路。这话他没讲,白玫也没问。
白玫斟了半杯凉掉的香片推过来,涂着丹蔻的指尖,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格句闲话,满上海都听见了。”她挑了挑眉,声音又软又慢,“日本顾问那一位,要勿要也让他听一听?”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