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烊前一刻,百乐门的杂役送来一部旧牌谱,说是白小姐还书,书钱早折清了。
陆行舟把门板上齐,封了炉子,才在后间的灯下翻开。前清的刻本,讲马吊,纸脆得一碰就响。第三十七页起,夹着七张裁得整整齐齐的薄纸,一色花体小字——白玫的字,平日写在香笺上,如今写的是账。
赌台账房的流水抄单。半个月,凡谯润根上桌的日子,一日不缺。
输,付法币,现票,点得飞快;赢,收伪券,整刀拢进皮包。散场前必到账房后头坐一刻钟,拿伪券折小黄鱼,贴水一日三变,他照单全收,从不还价。第七张纸的末尾添着一行:这半月,他从场子里拎走的小黄鱼,二十七条;问过了,不止这一家场子。
最后一张纸的背面另有一句,嗲里裹着刀:上回那句话,先生想好了没有。
上回赌台后头,她挑着眉问过——这句满城都在讲的歇后语,要不要让日本顾问也听见。
陆行舟把七张纸一张一张看过,合上眼,让那些数目在脑子里自己排队。日子对日子,数目对数目,二十七条小黄鱼在灯影里排成一列,每一条都拖着一个来路。排完了,他把纸凑近炉膛口,看它们蜷成灰,拿火钳搅散。
回话他只写了五个字,卷进牌谱原来的位置,次日一早由收旧书的幌子带出去。
听,听个全本。
晌午,包月生来了。
一年四季一件油亮的哔叽长衫,见谁都笑,笑纹里全是算盘。他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一坐,名为淘旧书,实为卖话——米价、金价、贴水,他嘴里的行情比报纸快一天,只是句句要钱。
“陆掌柜,你上回问的金价,有名堂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三月半起,黑市上来了一路大客。吃法币,吃小黄鱼,不问贴水,有多少吃多少。出手的全是新票子,整刀,连号。”
“连号?”陆行舟替他续茶。
“连号。”包月生两根指头拈着茶盏,“崭新的中储券,刀口纸毛都没起。票子在市面上转一道手就散了,连号的整刀,啧,只有一个地方有。”
他没说那个地方。做掮客的,话讲到七分,后头三分要现钱。
“出手也有讲究。”他又添了半勺,“不赶集,不凑热闹,专挑月头月中,一次吃饱,隔十天再来。做小生意的碰上这路大客,行情全被他抬坏了,兑一根条子,贴水比上月多出一成三。”
陆行舟推过去两块钱:“我一个卖书的,听个热闹。米价这样疯,铺子进项一天薄过一天,总要晓得钞票毛得多快。”
包月生眉开眼笑,起身告辞。陆行舟像想起一桩不相干的闲事,慢悠悠补了半句:“讲起来也怪。新票子下乡收粮都收不动,倒有人整刀往外倒。经济处前日不是贴了告白,查什么‘扰乱行市’——真查起来,这路大客,怕是头一名。”
包月生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,顿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眼睛里两点光,像算盘珠子拨到了一个顶好的数目上。“陆掌柜,”他拱拱手,“这话,我没听见。”
门帘落下。陆行舟收拾茶盏。这句话包月生听没听见,不要紧;要紧的是这句话值钱。一句值钱的话搁在掮客肚皮里,养不过三天。
夜里上了门板,他把这本暗账在心里拼完最后一块。
白玫的流水是一半,包月生的行情是另一半,当中缺的榫头,他自己有。月头上区里打伪币,行动那边抄回一册发行批号的底单,他做文案时过录过一遍——哪一旬放的款,票号从哪一段起,过目一遍,就没忘过。赌台上谯润根换金条的日子,同发行科放款的日子,一头一尾,咬得死死的。
谯润根,伪中储沪行发行科主任,经济处挂牌专员。白天坐在柜面后头,拿枪逼着满城人收他的票子;黑下来,把自家库里的新券整刀搬出去,换法币,换金条,往身底下囤。
账齐了。往哪里递,是另一门学问。
递回区里?璩宏达正愁没有第二桩战果,这本账到他手上只有一个用场——雷震虎的第二枪。枪一响,卡车拉走的那十几个行员,十抵一。死路。
递上报馆,登他个满城风雨?纸上无凭,谯润根反手就是一顶“通渝造谣”的帽子,先抓一批排字工人祭旗。也是死路。
那就不走军统,也不走笔墨。借刀。
刀递给两张嘴。一张在楼上,日本顾问部——中储券是他们撑腰的场面,发行科主任自家看空自家的券,这不叫贪,这叫拆台。一张在楼里,佴金标——宿舍那一车人是他绑的,发行科那把红木交椅,他眼馋不是一天两天;谯润根如今搬进七十六号的大楼里住,占的恰是他那层楼面。
刀是现成的。难的是递刀的手——不能是他的手,连一根指头的影子都不能落上去。
礼拜四,百乐门后头的小场子。
顾问部有位通译官好这一口,礼拜四雷打不动,牌品极坏,赢了拍桌子,输了拖账,满场没人敢言语。白玫偏爱同他搭桌,输小钱,喂足他的脸面。通译官在顾问部里官职不高,耳朵却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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