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街口当铺门前就排上了队。
黑漆排门还闩着,队伍已经拐过了墙角。抱铜器的,抱包袱的,还有整床棉被搂在怀里的。三月末的风口还硬,排队的人把脖子缩进领子,脚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跺,谁也不开口。当铺的朝奉后来同人讲,他做了二十年高柜台,头一回见开门前的队,排得比米铺还长。
队里当什么的都有。座钟、皮袍、锡烛台,一双没上过脚的绣花鞋。柜台高,人站在底下,得把物事举过头顶递上去。朝奉的手在算盘上拨两下,报个数,底下的人仰着脸,讨价的话讲不上三句,就咽回去了——后头还有一条街的人排着,你不当,有的是人当。
米价是打上礼拜疯起来的,三日两涨。曼丽清早攥着钱出门,晌午拎了半袋米回来,把袋子往灶台上一墩,墩得米粒直蹦:一样的铜钿!前日称一袋,今朝称半袋,米里还多掺了一把谷壳!她叉着腰,在灶披间里转了两圈,钱不当钱,米倒成了金子。
陆行舟蹲在灶膛前引火,没搭腔。这一阵,两边的枪都歇了,报上的字眼却一日狠过一日:这边讲那边扰乱金融,那边讲这边摧残民生。枪打在报纸上,血流在米价里。柜面上他看得更真:来买书的少了,来卖书的多了;卖的还都是好书,成套的,压箱底的,开价开得小心翼翼,末了拿了钱,一张一张数过,才敢揣进怀里走。收进的书一多,账也碎,林疏影守着柜面一部一部登,傍晚同他对一遍数,笔笔清爽。
边阿荣在烟纸店里把话讲破了:新票子一刀一刀压到乡下收粮去了,粮价不疯才怪。这话如今满街都会讲。可讲归讲,饭归饭,一日三顿,一顿也省不掉。省不掉,就得往当铺跑。
那床棉被,就是贴隔壁的。
亭子间新搬来一对小夫妻,男人在纱厂做工,这个月的工钱,一半发的新票子,一出厂门就矮了三分。晌午曼丽在后门口汰衣裳,看见那小媳妇抱着被子出弄堂。被面洗得发白,叠得方方正正,搂在怀里,像搂着个小囡。擦黑回来,被子没了,换了小半袋米抱在胸口,贴着墙根走,头也不敢抬。
曼丽汰衣裳的手停了停,没言语。
夜里,陆行舟让一阵轻手轻脚的门响弄醒了。他下床,隔着窗纸往外看:曼丽拎着个口袋闪出后门,把自家米缸里匀出的半袋米,搁在隔壁门口。搁下就走,走两步又折回来,把袋口往门槛里推了推,像是怕夜里叫野狗叼了去。转身,一头撞见立在门边的丈夫。
看啥!她先发制人,压着嗓子凶他,夜游症啊,困觉去!
第二日,那小媳妇挨家挨户地问,问得眼圈都红了。曼丽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:许是老鼠衔来的。侬米袋放放好,仔细真老鼠。
晚上上排门的时候,陆行舟慢悠悠逗她:自家米缸都见了底,老鼠倒先顾人家。
曼丽眼睛一横:我不是心善。我是见不得当铺赚钞票——九成新一床棉被,当进去五角,赎出来八角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生意!不搭袋米过去,她夜里盖啥?盖报纸啊?
她讲得气壮,耳朵根却红了。
雷太太上门,是又过两日的后晌。
她挎着只空篮子,进门先讨了碗水,东拉西扯讲了半日闲话——酱油涨了,煤球也涨了,连针头线脑都涨了。曼丽一面应,一面拿眼睛瞟她:往常雷太太上门,人还没进门槛,嗓门先进来了,今日进了门,声气矮了半截,眼睛老往地上看。讲到末了,两只手把篮子袢绞来绞去,一句话在嘴里滚了三滚,才低声吐出来。
科里这个月的饷,拖着没发。米价又是一日一个价。家里,揭不开锅了。
他那个人,妹妹侬是晓得的,脸比命还金贵。雷太太头垂得低低的,晓得我出来张这个口,是要跳脚的。我是背着他来的。过了这一阵,饷一发,立马还。
曼丽没接话,转身进了里间。
开柜,摸出那只铁皮匣子。匣子上印着月份牌美女,边角磕瘪了,是她从仙乐斯带出来的旧物。打开,一层票子一层角子,票子里头还夹着几张攒下的肉票。她数出一半,捏在手里,想了想,又搁回去。合上盖子。坐了坐。再打开。再合上。
里间静了好一阵。
末了她出来,把整只匣子墩在雷太太面前:拿去。
雷太太吓了一跳,双手直推:用不了这许多——
叫侬拿就拿!曼丽眼一瞪,比雷震虎训人还凶,零揪着借,借三回侬跑三趟,米价等侬啊?话出了口,自家也觉得太硬,又找补一句,讲好,是借。回头连匣子一道还我,匣子我还有大用场。
雷太太捧着匣子,坐在凳上抹了半日泪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妹妹,我——
去去去。曼丽把她往外轰,再讲肉麻话,匣子当场收回。
那只匣子,陆行舟是认得的。她的私房,攒了好几年。头回撞见,她拿身子挡着柜门,恶声恶气讲:这是老娘的棺材本,你死了心。后来他晓得了,那里头一个铜板一个铜板,攒的都是零头:菜钱里抠的,牌桌上赢的,替人改衣裳挣的。她自家舍不得动,念叨过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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