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头那条道。那条道上,粥摊刚支起来,白汽一蓬一蓬往上冒;挑菜的、卖鱼的、拉塌车的,占了半条街。转角例来要慢——早市的菜车,例来在那里挤成一团。
这一天,一辆菜车“恰好”横在路心。
雷震虎亲自压阵,立在对街烟纸店门口。排门才下了一半,老板缩在柜台里头打瞌睡。他叼着半根没点的烟,眼皮耷拉着,活像个等赌场开盘的白相人。轿车一慢,烟从嘴上拿了下来。
两支快慢机同时开火。玻璃碴子泼了满街,像下了一阵亮晶晶的雹子。车夫头一个滚出车门,抱着脑袋钻进街沿阴沟,鞋跑掉了一只。行动科的枪口从他头顶抬过去,没人朝他多看一眼——渝令写得明白,勿伤行员;车夫,也算。
前后不满三分钟。枪停,人散,菜车推走。半条街的人趴在地上,粥摊的锅翻了,白粥淌了一街沿,等枪声停透,才有人敢抬头。满地弹壳,一街玻璃。轿车趴在路心,车身上十三个洞,车帘还整整齐齐垂着。
巡捕赶到,拉开车门。
空的。
带班的巡长探进半个身子,又退出来,围着车身转了两圈,数洞。数到第十三个,他把帽子推到后脑勺,没数出一滴血。
同一个时辰,白玫场子后头的账房里,谯润根正一根一根数他的小黄鱼。每根都要对着灯看成色,拿指甲盖刮一刮,再往绒布上码齐。贴水果然让得他心疼——心疼得他天不亮就亲自到了场,茶都顾不上喝一口。金条数到第九根,外头卖号外的嗓子炸了街。
“伪行要员遇袭!座车中弹十三处!”
“谯”字印得核桃一样大。
谯润根捏着金条挪到窗口,朝报童手里那张纸瞄了一眼,腿肚子先软了。贴水也顾不得算清,他拿报纸裹了金条塞进皮箱,从后门滚上一辆黄包车,一迭声只会喊一个字:快!
区里的战报当天拍出:“痛击伪行首恶,谯逆仅以身免,伪币气焰重挫。”次日,重庆回电嘉勉。
雷震虎胸口别着嘉奖令,蹲在门房外头抽烟。烟抽了半包,嘉奖令上的红印子让他摩挲得发了亮,越想越不是滋味,逢人就念叨:“十三枪,枪枪进车厢,偏偏肥猪不在。你讲讲,我这个手气。”
齐同光凑过来奉承:“雷队长,车打成筛子,人吓掉半条魂,报上登了,重庆嘉了,功劳一分不少——你还想怎样?”
“总归差口气。”雷震虎啐掉一星烟丝,“下回摸牌,离我远点。”
极司菲尔路那头的动静,隔日由白玫递了过来:大楼里吵了一夜。佴金标拍桌子,要提十个人质出来“抵账”;楼上把他按住了——车里没有死人,十抵一,这个“一”从何抵起?日本顾问那边更只有一句话:柜面要开工,银行不能空。十几个行员,依旧押着,命,总算从卡车轮子底下拖了回来。
曼丽从菜场拎回一篮子菜,捎带拎回一路闲话:“打的就是压行市的谯胖子!太太们都讲,这枪打得积德——车打烂了,没伤一个做事体的,连车夫都只跑丢一只鞋。”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墩,“当家的,你讲怪不怪,枪子儿也长眼睛?”
“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陆行舟低着头拨算盘,“世上哪有长眼睛的枪子儿。”
又过两日,街面上传开一桩新鲜事。
谯润根吓破了胆:行里不去了,公馆不回了,连夜卷了铺盖,搬进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大楼里,吃住办公,一步不出。
他那只从不离手的小皮箱,也一并拎进了大楼。
箱底压着的那本私账,从此,住进了七十六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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