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的尾板哐当放下,佴金标头一个跳下车,皮靴跟磕在青石板上,磕出一星火。
“围楼。前门后门,连狗洞一道堵死。”
三十几条黑影散进弄堂。手电的光柱扫上宿舍楼,一扇窗一扇窗地挑,像刀尖挑帘子。这栋三层旧楼里住的,全是那家还撑着法币门面的银行的行员。白天在柜台里数钞票的手,这会儿都在被窝里。
砸门声从底楼响起,一层一层往上翻。哭喊声、翻箱倒柜声、孩子的尖叫,搅成一锅。
“点名。”佴金标抖开一张单子。单子是经济处新誊的,墨迹未干。头一个名字,他念得字正腔圆,“裴今墨,老襄理。请出来吧。”
二楼东头那间房,门锁着。撬棍伸进去,门开了: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床是冷的,桌上一双布鞋摆得齐齐整整,鞋头冲外。
人不在。
佴金标把单子攥成一团,又展开,抹平。“搜。天花板、地板、水缸,掘地三尺。”
搜遍了,搜出一楼道的鸡飞狗跳,没搜出裴今墨。管楼的老门房跪在地上,哆嗦着递话:裴襄理昨日下晌叫巡捕房一纸传询请了去,说有桩假票案子要老先生验票,到这时辰没回来。
“巡捕房。”佴金标啐了一口。租界捕房的门面,他今夜还砸不动。
跟班凑上来:“股长,谯主任点名要的头一个就是他,回去怎么交代?”
“交代?”他一脚踹开脚边的搪瓷面盆,“拿人头凑数。”
气全撒在楼里。行员们穿着汗衫裤衩,被枪托捅着往楼下赶。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光着一只脚,另一只鞋攥在手里,一路小声跟押他的人讲道理:“我们是做账的,不问政治,先生,我们真的不问政治……”没人理他。楼上有女人扒着窗喊男人的名字,喊一声,楼下就被拖走一个;有件棉袍从三楼丢下来,落在弄堂当中,被皮靴一脚踩过去。
三楼一个老会计抱着算盘死活不撒手——后日发薪,全行的折子都得从这把算盘上过。枪托砸下去,算盘散了架。
檀木珠子泼了一楼道。珠子顺着楼梯,一级,一级,往下蹦,蹦过门槛,滚进天井,钻到阴沟盖的缝里,没了声息。
窦挽澜住三楼西头。晒台连着隔壁人家的晒台,一步就能跨过去。他没跨。他把账房库门的钥匙从后窗丢进阴沟,回身开了门,站在门口把袖口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。
“钥匙不在我身上,总账在总行。”他说,“要人,我跟你们走。”
佴金标立在车尾清点,点一个,勾一个。点到末了,单子上勾了十四道。他把单子折起来,往怀里一揣:“凑数了。走。”
十四个人塞上卡车。尾板哐当合拢,车灯扫过弄堂口那块“闲人免进”的木牌,开走了。
卡车进弄堂的动静,前半夜就顺着风声飘了出去。
银行宿舍那条弄堂,离菜场只隔两条横马路。天没亮,倒马桶的木车吱呀出街,生煤炉的火钳敲得叮当响,一句话就在这些市声里一站一站往前递:七十六号抓人了,一卡车,全是银行里的先生。
消息递到曼丽耳朵里,她正蹲在灶披间生炉子。火钳往炉膛里一插,她起身进屋,从箱底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衫子,抖开,挂上了临街的窗口。
红衫子一挂,整条弄堂的嗓门都低了半度。阮金凤在菜场照常吆喝,眼睛把生面孔一张一张过;池巧云倚着后门拣菜,拣得比哪天都慢;水站头几个太太聚着讲闲话,声音压得只剩嘴唇动。连小邓打门前过,都晓得捂着车铃不叫它响。
曼丽回灶披间续煤,嘴里骂:“作孽。数钞票的先生们碍着谁了,连觉都不给人睡。”
晌午她从菜场回来,菜篮里的菜没添几样,话添了一篮子:银行宿舍那边,家眷们抱着铺盖卷、拎着饭盒,在极司菲尔路口站了一上午,铁门连条缝都没开;有个老太太把饭盒顶在头上挡日头,站着站着就坐到了地上。
“侬讲,”她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,压低了嗓门,“这些先生,还回得来伐?”
“租界的银行,洋商会不会不响。”陆行舟说,“回得来。”
“回得来就好。”她信了,转身进去淘米,嘴里还念,“回不来,菜场上要少脱多少熟面孔。”
陆行舟照常下门板,照常掸柜台,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完,手上一分没乱。
心里那本账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翻。
裴今墨,保住了。大前天夜里,曼丽揣着两张戏票去寻康百顺,他只托她带一句闲话:市面上假票闹得凶,捕房迟早要立案,立案总得有个懂行的验票人——银行里那位裴老襄理,眼力全上海挂头牌。第二日,一纸传询送进银行:请裴襄理协助验看假券一宗。老先生验到半夜,索性宿在值房。传询单、验票笔录、留宿登记,一张不缺,手续做得比真的还真。
窦挽澜,没保住。名册的针眼,只容得下一根线。再多穿一根,整块布就要抽丝,连臧阿宝那一家四口,都得跟着重新露出来。
窦挽澜三个字,他记在了脑子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