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送饭都得分两趟,管电台的那间屋,门口顶着两条枪,一边一条,谁也不许对方碰机子。有那胆小的文书,请了病假不敢来点卯——七十六号办公,头一回有人是被自己人吓病的。
陆行舟没露面。他连书店都没多出门,只在夜里听白玫、听高丽生、听小邓从各个缝里带回来的碎话,把那半座沸腾的魔窟,在脑子里一点点拼齐。
拼到火候将到、两头都攥着枪只差一个由头的时候,他伸手,又拨了一拨。
还是老法子——半真半假,借夜莺的嘴。这回递进周秃子耳朵的,是一句“万老爷子已经跟东洋人通过气,要拿你顶‘通渝’这口锅,弃车保帅,宴无好宴”。
真的那一半,是万啸卿确实在查通渝,确实动了他的人。假的那一半,是把这查、这动,坐实成“已经定了要杀你”。
对周秃子那种把命别在裤腰上的人,这一句就够了。查你,你还能辩;定了要杀你,你就只剩先下手。
火柴又划着了。陆行舟这一回,手心是潮的。
当夜,七十六号里第一次响了枪。
不是对着地牢里的犯人,不是对着军统的探子——是自己人,对着自己人。
周秃子系一个管押房的,夜里去接元老系换下来的班,两下照面,不知谁先骂了一句,谁先摸的枪。三声。院里的狗都惊了。等两边的人举着家伙从两头涌出来,那管押房的已经趴在天井里,血顺着青砖缝往阴沟里淌。
一具尸首横在两派中间,谁也不敢上前收,怕一弯腰就吃对面一枪。两垛人马隔着天井端着枪,僵了大半宿。这口积了半年的怨,一见了血,就再压不回去了。
第二天后晌,高丽生跌跌撞撞撞进书店,反手把门带上,脸都是青的。楼里两垛人马还端着枪对峙,他这号两头不沾的账房先生夹在当中,哪头都怕挨流弹,索性溜出来,躲进这间不相干的铺子里喘气——一喘上气,话就自己往外涌:“打起来了……真打起来了!自己人打自己人,见了血了!万老爷子在楼上拍桌子,压不住——他压不住了!”
陆行舟站在柜台后头,听完,没应声。
他埋这把火的时候,想的是税东明那样的干净利落——一道命令,一具浮尸,无声无息。他没想到会走到自己人拿枪对着自己人打的这一步。这火比他预想的旺,也比他预想的难收。他手里没有一根缰绳能勒住它,能做的,只是站在远处,看它顺着他划开的那道缝,往两边猛烈地烧过去。
烧到哪儿是个头,他不知道。
枪声惊动的,不止一座七十六号。
第二天一早,小邓喘着气从庙会那头钻进来,压着嗓子:“虹口来人了——东洋人的车,一早就停在七十六号门口。”
陆行舟刚要盘算佐藤这一手,柜台外头,另一个熟人也急急撞了进来。是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,一进门就压不住声:“陆先生!你家嫂子今儿一早一个人出的门,说是替人讨笔旧账去——我瞧着她拐进的那条弄堂,不干净啊,那场子,跟七十六号是有牵连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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