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庾家骥!侬给我滚出来!”
曼丽一脚踏进四海升平的门槛,嗓门先到,人后到。堂倌捧着茶壶迎上来,被她一个眼刀剜回去。
这笔账,她认了三天了。
雷太太起的会,八个人搭份子,月月摇。庾家骥手气好,头三个月就摇着了,一把捧走三十几块大洋,说是给乡下老娘办寿。轮到他往里贴的月份,人间蒸发。会首是雷太太,会脚倒了会,兜底的钱得她一个人垫。雷震虎那个煞星在外头凶得能止小儿夜啼,家里这点亏空却半个字不敢跟他提——怕他知道了,提着枪就去寻人。
雷太太一宿一宿地哭。曼丽也搭了两块钱在这会里,钱是小事,她见不得姐妹受这个气。
“三十几块大洋,说没就没?”那天她把袖子一捋,一只手往桌上一拍,“乡下老娘办寿?我看他办的是他自己的丧!这种人不治,往后哪个还敢起会——雷太太侬别哭,这口气我替侬出。”
雷太太拉着她,又是怕又是劝:“曼丽妹妹,算了算了,破财消灾,别为这个惹出事来……”
“惹啥事?”曼丽把眼一瞪,“我又不偷不抢,讨自家的钱,讨到哪儿都是我占理。他庾家骥要是有种,就当着我的面说一句不还!”
认死理,是她娘胎里带的毛病。占了理的事,天塌下来她也要争到底。
打听了两天,摸到这四海升平。庾家骥躲在这儿,天天泡茶楼,赖得心安理得。
曼丽一路问上二楼。楼梯口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横着膀子拦她,脸绷得像块生铁:“太太,楼上包了场,请回。”
“包场?”曼丽下巴一扬,“包场就能窝藏赖账的?让开!我找庾家骥,天王老子拦不住!”
她泼起来是不管这些的。仙乐斯的台子底下什么样的混混没见过,两个茶楼打手,唬不住她。她侧身一挤,从两条胳膊中间钻了过去,直奔那间挂着湘帘的天字号雅座。
帘子一掀。
里头一桌人,正围着说话。庾家骥缩在角落,一见曼丽的脸,魂都飞了,端着的茶盏当啷落地。
“果然在这儿!”曼丽三步并两步冲过去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“庾家骥,钱!雷太太的会钱!今朝当着大家的面,侬给我一句话!”
“姚、姚太太……”庾家骥脸都白了,往桌底下缩,“这、这不是说话的地方——”
“哪儿不是说话的地方?”曼丽嗓门陡地拔高,“侬卷了会款躲这儿逍遥,倒嫌我聒噪了?三十六块!一个子儿都不能少!”
满座的人脸色全变了。
上首坐着个戴礼帽的,穿一身熨帖的灰哔叽西装,手里一根雪茄捏得笔直。他身边空着的位子,本该坐着这场接头的另一头。这一桌人今天上这儿来,为的是一件天大的、不能见光的事——周秃子想越过老头子,另搭一条线,直接跟东洋人的主子说上话。风声正紧的当口,这一步走差半分就是掉脑袋。他们挑了茶楼后厢,包了整层,堂倌都撵得远远的,图的就是个密不透风。
这会儿,湘帘一响,钻进来个拎着菜篮子似的女人,指着他们桌上的人,扯着嗓子喊“会钱”。
戴礼帽的眼皮一跳。他没听清曼丽在嚷什么,只听清了三个字——“军统”。
先前拦门的汉子追进来赔笑:“太太,有话下楼说,这几位爷是……”
“这几位爷关我啥事!”曼丽一甩手,顺势把桌子一掀,茶壶茶盏噼里啪啦滚了一地,“我男人在军统当差,我姚曼丽讨自家姐妹的血汗钱,讨到金銮殿上也占理!庾家骥,侬今朝还是不还?!”
“军统”两个字,砸在戴礼帽的耳朵里,像砸下一记闷雷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他不知道这女人是谁,可她张口“我男人在军统”,闭口指着这一桌人——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。军统的家眷,怎么会这么巧摸到这间雅座?这泼天的动静,是撒泼,还是钓他现形的局?
楼下的看客顺着吵嚷声涌上来,堵在楼梯口探头探脑。有人认出曼丽,起哄:“灯芯书店的姚老板娘!要债哪!”一传十,看热闹的越聚越多。有那闲人还帮着腔: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姚老板娘,问他要!”
曼丽得了势,越发理直气壮。她一手拎着庾家骥的领子,一手指着满桌人:“瞧瞧!大家伙儿都瞧瞧!躲这么个金贵地方,跟这些个大爷称兄道弟,就是没脸还三十六块会钱!庾家骥,侬这张脸是拿城墙皮糊的伐?”
庾家骥被她拎得半死不活,只顾着朝那桌人递眼色求救。可那一桌,没一个敢应他的。
戴礼帽的脸唰地沉下去。他来是为了见不得光,如今整座茶楼的人都在看这间雅座。他把雪茄往地上一掼,用鞋底碾灭,压低声音丢下一句谁也没听懂的日本话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,从后头的楼梯溜了。
他这一走,接头就散了。
周秃子系的人全懵在原地。为首那个想弹压,又不敢真闹大——今天这场面本就不能声张,动了手、见了血,围观的这么多张嘴,明天满上海都知道秃鹰系在四海升平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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