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子那句话丢下三天,白玫从舞池那头替他把话补齐了。
万啸卿要翻旧账。翻的是去年秋天,秃鹰队那桩办砸了的行动。
陆行舟把白玫夹在词谱里的纸条就着灯看了一遍,烧了,灰浇在茶缸里。案子他早听高丽生醉话里漏过——去年秋,周秃子得了信,说军统在虹口有个外围电台点,急着立功,连夜带人扑过去。结果扑了个空,反被埋在暗处的军统枪手咬了一口,秃鹰队当场折了三个,两个是周秃子的心腹。案子草草结在“行动失利”四个字底下,压了大半年。
那阵子院里正忙着改旗易帜,万啸卿腾不出手细究,周秃子自己也乐得把这桩丢人的败绩往箱底压。折了的三条命,抚恤照发,家属封了口,一页薄薄的结案条子就把事情盖过去了。盖得越潦草,如今揭起来越是一戳一个窟窿。
如今万啸卿要把这四个字重新揭开。
道理不难猜。两派争得凶,他压不住,索性拿秃鹰系一桩铁打的败绩开刀——办砸了行动,死了自己弟兄,这罪名周秃子赖不掉。当众把周秃子的脸按在地上踩一回,元老系解气,秃鹰系服软,院子就安生了。
这是万啸卿的平乱手段。稳、准、够狠。
陆行舟却不想让它稳。
他要的不是院子安生,是院子塌。万啸卿这一刀砍下去,最多砍出个“无能”——周秃子丢脸、掉几分权,缓一阵还能爬起来,两派消停半年,火就熄了。熄了的火,对他没用。
他要让这一刀,砍成“叛”。
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无能是家丑,关起门来打板子;通渝是死罪,砍下去满门带血。周秃子一旦被扣上通敌重庆的帽子,秃鹰系整个成了叛徒余党,人人自危——跟着周只有死路,他们就得跳墙:要么反咬万啸卿,要么越过他去抱日本人的靴子求自保。到那步,两派再没有和稀泥的余地,只剩下火并。
所以他要给万啸卿这把刀,淬一层毒。
毒下在“为什么办砸”这五个字上。
一场扑空的行动,最经不起问的就是这句。当夜的完整部署,知情的不过五六人,周秃子是核心。军统偏偏埋好了人等着——不是他们神机妙算,是里头有人先把信递了出去。这条缝是现成的,真的,谁都堵不上。陆行舟不必伪造它,他只需把万啸卿的眼睛,轻轻引到这条缝上。
引过去,缝后头那口毒,才是他连夜精工的活。
第一味,是钱。
周秃子抄家私吞浮财,是院里公开的秘密。去年那阵子,他手上确实过过一笔来路不明的款子。陆行舟做的,是给这笔钱换一个来路——让它顺着一个叫达永福的掮客走。达永福是干这行的白手套,去年冬天害痨病死了,账房、往来、笔迹,全在,人却不在。死人不会开口辩解,账却能勾得上。经达永福的手,这笔钱就从“抄家赃款”变成了“重庆付给周秃子的酬金”。数目、时间,都掐在那桩行动的前后,分毫不错。
难的是勾账。达永福的旧账本还在他相好手里压着,陆行舟没去动那本子——动了就露痕迹。他做的是另一头:让白玫在夜莺的路子上,把“达永福去年替一位阔客走过一笔款子”的闲话,隔着两三道嘴,慢慢漏进查案人耳朵里。等万啸卿的人循着这句闲话去翻达永福的账,账上那笔款子明明白白摆着——他们自己查出来的,比谁塞给他们都信得过。数目对得上,日子对得上,收款那头是个死人,付款那头,只要有心,总归能派到周秃子身上。
第二味,是那三个死人。
死的两个心腹,生前跟周秃子早有龃龉——这也是真的,院里都知道。陆行舟只添一层:那一夜军统的枪,不偏不倚正打在这两个不听话的人身上。为什么?因为周秃子借重庆的手,替自己清了门户。办砸的行动,成了他借刀杀人的遮羞布。这一层最毒——它让“死了自己人”从周秃子的过错,变成周秃子的动机。
第三味,压轴,是一张字条。
夹进旧案卷宗的第七页与第八页之间,薄薄一张,用的是重庆军统惯用的一路暗码。内容是那桩行动的时间、地点,写得简短干脆——一份事前就递到重庆去的通风信。
这一张,是他花心思最多的地方。
税东明那回,做一个通渝的假象就够了,糊弄的是万啸卿一个人的疑心。这回不成。周秃子背后站着日本主子,佐藤那条线随时会伸手,用日方自己的路子交叉核验。证据但凡在76号里头自洽、出了门就散架,就是废纸——还会反过来烧到他自己。
所以这张字条,一个字的假码都不能用。
陆行舟是译电科的人,重庆哪一路码用在哪一档情报,他闭着眼都排得出。他用的是真码本、真格式,写的又是真时间、真地点——那桩行动确凿发生过。任谁拿去比对:码是真码,事是真事,格式挑不出一丝错。独立核验查得越细,这张纸就越像真的。
他还替这张纸想好了它出门之后的路。佐藤那边真要核验,无非两条道:一是拿字条上的暗码去比对日方截获过的重庆电报,二是查这一路码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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