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手合不拢,指尖轻轻发颤,她自己按都按不住。
陆行舟看着那双手。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去了那地方。她看见了。
他做这一行,见过太多这样的手。可眼前这一双,是干净的。是养父拿绫罗绸缎、拿唐诗宋词、拿一整个太平世界,仔仔细细裹起来护了二十几年的一双手。今天,那层裹着的东西,破了。
樱子终于开口。她没提七十六号一个字,没提地牢,没提那道拖痕,没提剔牙的人。她只抬起眼,望着柜台后头的他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——
“先生……有些事,看见了,就没法当没看见了。”
陆行舟的心,剧震了一下。
他一句话都不能接。
接了,就是认下他懂她说的是什么——一个书店掌柜,凭什么懂七十六号的地牢?这一懂,他二十几年攒起来的那个“怕事小商人”,就穿了。
他也不能推。他若装糊涂,笑一笑,说小姐说的什么我不懂,这扇门就在她面前关死了。她无处可去。这上海城里,此刻还能让她喘一口气的地方,只剩这一间小书店;而这个一步步走进领事馆密电房的姑娘,也是他埋在敌人心口最深的一条线。推开她,是断了她的活路,也是断了那条线。
他更不能利用。
这个念头在心里只闪了一下,就被他自己按死了。她正站在崩塌的边上,一句话没说完就要碎。趁这时候顺着她的痛往里引,把她变作一枚棋子——这种事,别人做得,他陆行舟做不出。有些底线,塌了,人就跟七十六号里那些人一样了。
不能接,不能推,不能用。三条路都堵死了。他站在柜台后头,比在万啸卿的审讯室隔壁喝那盏茶时,还要难。
他做的,是转身,拿起炉子上的铜壶。
给她面前那只早凉透的茶盏,续上一盏热的。热气袅袅升起来,遮了半张脸。
“樱子小姐,”他把茶推到她手边,声音很稳,“看不惯的书,可以合上。”
她怔怔看着他。
“看不惯的世道,”他停了一下,“得睁着眼,活着。”
樱子的眼圈红了。她没哭出来。她低下头,双手捧起那盏茶,捧得很紧,像捧着这一天里唯一一件还是热的、还是干净的东西。
她捧着茶,坐了很久。谁也没再开口。
日头爬上窗棂的时候,樱子站起身,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。她朝他鞠了一躬,那一躬比往常低。
走到门口,她像是想起什么,回过头,声音压得很低——
“对了,先生……我听见他们说,这几日要‘清账’。万主任要拿一桩旧案立威,是姓周的一桩。”
风铃响了一声,她走了,背影很快融进了街上的人流里。陆行舟站在原地,握着那把还温着的铜壶,半晌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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