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抽到一半,陆行舟把它掐了。
未正差一刻。他没有急着过街,先顺着小东门的街面兜了半圈:菜担子、洋铁铺、代写书信的摊子,一路数过去,没有生面孔钉着茶楼,也没有哪辆黄包车在同一个位置停过两趟。七十六号的眼线要是到了,街面不会这么干净。他把袖口拢了拢,这才穿过街,进了茶楼,上楼。
楼梯口第一眼,不是那顶灰呢帽,是门边桌上的后生:粗布短打,面前两碟干丝,筷子动得勤,一双眼睛却从他进门起就没离开过楼梯。腰板挺得太直了。脚夫和小伙计不这么坐,军校里操出来的架子,收不回去。
两个人。倒也算个章程。
临窗那张桌,灰呢帽帽檐朝外。帽子后头的人比帽子更扎眼:二十四五的年纪,眉骨高,下颌绷得紧,一件半旧夹袍穿在身上,像鞘里插错了刀。茶碗是满的,一丝热气也不冒了。
陆行舟在桌前站定:“借问一声,此地的碧螺春,还是雨前的价钿?”
“雨前卖完了。”年轻人抬眼,“只剩明前,价钱倒差不多。”
对上了。陆行舟拖凳坐下,冲堂倌扬扬手:“一碗红茶,两块桂花糖糕。”又转回来,声气放得又低又碎,“鄙姓陆,机要科。上头交代的话,都到齐了?”
年轻人没接这个话。他把陆行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,末了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。
“区里派来的,就是先生?”
“就是我。”
“抄电报的?”
“抄电报的。”
岳千帆往椅背上一仰,脸上那点失望没打算遮掩。这一路南下,接头人在他心里大约换过一百副模样,独独没有这一副:三十上下的年纪,肩背先塌了三分,进门冲堂倌都点头哈腰,一双手白净得没碰过枪。
“我姓岳,岳千帆。”年轻人往前欠了欠身,声音压着,字却一个一个往外蹦,“重庆叫我来,是杀人的,不是吃茶的。名单、路线、家伙,先生带来多少?”
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动手。陆行舟端起刚上来的红茶,吹了吹。
“岳组长贵庚?”
“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陆行舟呷了一口,“这碗茶凉了半个时辰,没见你喝一口。手从坐下起就按在腰上。这两样,先改了,再谈杀人。”
岳千帆的眉毛竖起来:“先生管得宽。”
“这趟差,我就是管这个的。”陆行舟把茶碗放下,“章程你也念过:区里出情报,你们动手。我把话说明白——情报我出,章法我定,命令你听。做得到,今天就算接上了头;做不到,我这就回去发电报,请重庆另派联络。”
对面静了三息。然后岳千帆笑了,笑得很短,没有一点热气。
“章法?”他说,“卢沟桥到今天三年有余,讲章法的人,我见得多了。章法讲来讲去,汉奸一个比一个肥。岳某人军校出来只认一条章法——枪响了,奸就锄了。先生一个坐科房的,要给行动组定章法,凭什么?”
凭什么。陆行舟等的就是这三个字。
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眼睛落在窗外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念一页顶枯燥的账。
“凭我背几笔流水。前天未时,你到的这爿茶楼,坐的就是这张桌子,坐了一个钟头,问堂倌后门通不通马路,赏了双倍的茶钱——堂倌记住你了。前天傍晚,你落脚十六铺北首一家栈房,不登店簿,房钱付双份——掌柜也记住你了。昨天上半天,你在靳公馆那条街走了两个来回:头一回在斜对面烟摊买烟,你不会抽烟,拿烟的手势是错的;第二回你问路,问的是公馆围墙底下站岗的巡捕。昨天下半天你去老西门,进了一家五金铺子,出来的时候,右边口袋比进去时沉。”
他顿了顿,眼风朝楼梯口那桌轻轻一搭。
“还有门口这位兄弟。两碟干丝添了三遍,筷子没停,眼睛也没停。位置挑得倒好,就是腰板太直——上海滩的脚夫,没有坐得这么正的。”
岳千帆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。按在腰上的那只手,指节都捏白了。
“你跟了我三天。”
“我一天也没跟你。”陆行舟收回目光,“接头条子上有这爿茶楼,我提前来看了一眼门面,恰好瞧见岳组长也在看门面。后头这些,是顺路捎的。”他把声音又压低一层,“岳组长,我一个抄电报的,三天里顺手就记下这一本账。我能背出来,七十六号也能。小东门到十六铺,他们养的耳目比这楼里的茶碗还多。你这三天走过的路,够他们把你毙三回。”
“你按在腰上那支枪,救不了你。真到了那一步,它只能替收尸的人省一颗子弹。”
楼下有人拖长了嗓子喊添水,堂倌提着长嘴铜壶噔噔噔上来,两张桌子一时都没了声音。铜壶下去了,岳千帆盯着桌面,盯了很久。
那只手,从腰上撤下来了。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,仰脖,一口喝干。
“先生这双眼睛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军校的教官,没一个及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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