锄奸名单立卷的差事,是璩宏达亲自划下来的:密件专办,即日呈核。
渝电是前夜到的,译电科译出,誊清两份,一份存档,一份编卷呈办。陆行舟把档房的门带上,就着窗下那点秋阳,一页一页地过。
头一页只有一个名字。靳孟尝,汪伪粮食统制委员会副委员长,兼军粮采办督办。渝令原文抄在天头:巨蠹首恶,着即制裁。底下的罪迹栏却空着大半——官衔是明的,罪证还在纸外头,等着上海这边往里填。
这个名字,上海滩不生。米市里早流过一句黑话:靳公馆经手的米,淘三遍,还剩半碗沙。小报登过一回,隔天就登了更正。风闻不算罪证,可风闻会指路。
附页另起一栏,附逆文人,一溜七个名字。
陆行舟的目光,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谢仲文。
三年多前,他从一份暗杀预令底下,把这个人捞出来过一回。那一回的人情,谢教授自己至今不知道。这门手艺头一条就是这样:救人的和被救的,谁也不见谁。那时候谢教授在法租界一支笔骂半个上海,骂东洋人,也骂不抵抗。如今这支笔挪进了一份洋商招牌的报纸,专栏隔日一篇,借古讽今,专往南京那起子新贵的脸上抽。军统查的是报馆的账——老板暗里吃了日伪的津贴,查实了,于是连写稿的一并算作附逆。账是老板吃的,稿是先生写的,刀纸上不分这个,案由就四个字:文化附逆。
再往下,还有两个名字他认得斤两。一个办小报的,一个在女中教国文的。三个人,笔头全朝着东洋和汪逆,只因稿子登在灰皮报纸上,就上了自家的刀纸。卦摊那句密写,他又默了一遍——军统的刀查得糙,锄奸,要锄真奸。
他把卷宗合上,在档房里坐了一刻钟。
这笔账三面全是刃。照单编卷呈上去,手续从他手里过,三条命也就从他手里走——组织的人,折在他亲手誊清的纸上,这血落在手续里,看不见,洗不掉。压着不办,璩宏达那本考功册翻开着等他,戴罪立功四个字,随时能改成办事不力。何况锄奸团已经在路上,那是一把烧红了的刀,到了上海就要开刃,名单递得慢一天,那头就催一天。两头都是死路,路只剩中间一条——卷要编,刀要磨,只是这刀先落谁、后落谁,得由他这个抄电报的在手续里做出主张来,还不能露出半点主张的样子。
救人不能靠胆子,得靠规程。
他翻的是译电科自家的旧档。渝令通饬,前年下的,编号俱在:凡制裁附逆分子,须罪证确凿,附卷备查;文化界人士尤须审慎,以免误伤清议,为敌所乘。这道通饬有来历——前年外埠错杀过一位报馆主笔,人头落地第三天,才查出那主笔骂汪骂得最凶。各报笔伐,重庆脸上挂不住,板子一路打下来,经办的科长撤差查办。白纸黑字,全在档上。
条文抄出来,他拟了一纸签呈。措辞是公事里最平的那种平:附逆文人七名,所附罪证仅报章剪样、坊间风闻,与通饬罪证确凿之旨似有未合,拟请饬属查实,再行呈办;靳逆一案,官职昭然,渝令点名,拟请提前专办,以竖旗帜。
两层意思,一层是缓,一层是先。刀还是那把刀,只是落刀的次序,换了。
签呈不能打他手里递上去。晌午,他端着枸杞茶缸,晃进了方鉴清的办公室。
“科长,这卷宗,职不敢编。”他把卷宗搁在桌角,一脸苦相,“文人这七个,附的证据就几张报纸。杀对了,功是行动那边的;杀错了……前年那位主笔的旧事,通饬里写得明明白白,板子打的是经办。”
方鉴清扶了扶眼镜,拿起附页看了两行,手指头停在半空。“这个……兹事体大。”
“副座眼下就要实绩。”陆行舟把话往回兜,“实绩要铁。靳逆那一卷,官衔明摆着,渝令点了名,办成了就是头功。文人这几个,罪证未足,先挂起来,饬人查实——手续上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谁也挑不出毛病。这七个字,方鉴清听进去了。可他捏着签呈看了三遍,还是不肯落笔。“副座那里……”他压低了嗓子,“新官上任,就等着名单开张。咱们头一个呈上去的是个缓字,他会不会当科里推诿?”
“科长,推诿是空着手回话。”陆行舟指了指卷宗,“咱们不空手——靳逆的卷抽在最上头,天字第一号的真奸,双手捧给副座。他要的开张,比原先还体面。”
方鉴清的眉头这才松开。这位科长做官二十年,别的本事平平,躲责任的鼻子比狗还灵。他提笔在签呈上批了拟同意,想了想,又亲自开抽屉取出一枚木戳,在附页那一栏顶头,端端正正盖下去。
戳子是科里传了多年的旧物,就一个字——缓。
“行舟,措辞再顺一顺。”他把卷宗推回来,官腔里压着小心,“规程,要句句是渝令的规程。”
“职明白。规程是渝令的,职不过照抄。”
卷宗当天下午呈进副区长办公室,次日一早批回。靳孟尝的名字上圈了朱红,批两个字:先办。附页缓字戳的旁边,一个字: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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