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教官教的是打仗。”陆行舟说,“上海不打仗。上海钓鱼——你我这样的,是饵,也是钩子。饵沉不住气,鱼没上来,先喂了猫。”
“好。”岳千帆把茶碗搁回桌上,“情报你出,章法你定——命令,我听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半句,“只要那命令,是奔着杀汉奸去的。”
他朝楼梯口抬了抬下巴,门边那个后生会意,端着碟子挪到里侧去了。“展三秋,我师弟。枪比我准,人比我稳。往后接头,他替我望风。”
“卷宗呢?”岳千帆又问,“重庆讲,名单归区里管。”
“名单在,卷宗没有。”陆行舟说,“打今天起,你我之间片纸不过手。时刻、地名、认记、罪证,全用嘴过,全记在脑子里;记不全的,宁可当面再对一遍,不许落笔。你的人,守得住这条么?”
“守得住。”
“杀汉奸,也得挑真的杀。”陆行舟从碟子里拈起一块糖糕,掰开,没吃,“名单头一个,靳孟尝。汪逆粮食统制委员会副委员长,军粮采办督办。渝令点的名,天字第一号。”
“我知道他。”岳千帆的下颌又绷起来,“米里掺沙的那个。”
“米里掺沙,是小报上的话。”陆行舟说,“他的账比这深。深到哪一层,罪证坐实到哪一条,往后我一样一样给你。今天先立头一条章法:从这个钟点起,你和你的人,不许再靠近靳公馆那条街一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已经去过两回了。”陆行舟把糖糕搁回碟子,“第三回,站岗的巡捕就该往七十六号递条子了。”
岳千帆张了张嘴,到底把话咽回去。隔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先生记性好。我也有忘不掉的。”
陆行舟没接话,等着。
“二十六年冬天。”岳千帆盯着自己的手背,“我在军校。家里从闸北逃难,上的难民船。票是黄牛的票,一张卖三张的价,船超载三倍,翻在江心。一船人,捞上来不到二十个。后来查出来,卖票的黄牛,挂靠的就是维持会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爹,我娘,两个妹妹。所以先生讲章法,我听。可先生也记着——我每多等一天,姓靳的仓库里,就多掺一天的沙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陆行舟说。
这句他答得很快,也很轻。心里那杆秤却往下压了半格:这样的年轻人,枪比脑子快,火又比枪快,手艺不教给他,活不过三桩案子;教了,也未必够使。往后这几个月,他这个联络员的功夫,一半要用来对付汉奸,另一半,得用来看住这个恨不得明天就死给汉奸看的人。
窗外收旧货的挑子吆喝着过去。两人把往后的接头一条一条对定:老例三天一会,换地方不换时辰;急事走挂号信,信里夹半张戏票。陆行舟又把退步的路交代了一条——若见灰呢帽帽檐朝里,掉头就走,隔三天老时辰再会,中间谁也不许寻谁。岳千帆一条条记下,末了直起腰,眼睛里那点压了一路的火,腾一下又蹿起来。
“章程对完了。”他说,“该讲正事了。”
“你讲。”
岳千帆把茶碗一磕,压低的嗓音里全是火星:“三天后,礼拜四,靳孟尝过江去虹口拜会日本人——半路上,我打他的车。”
“人手我带足了,枪也验过了。先生只消告诉我一件事——他坐的,是哪一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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