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店后间的灯压得很低。
陆行舟面前摊着一沓毛边纸,写废的揉成团,在脚边堆了半筐。他在练一个人的字。
糜振邦的字,他见过三回:一张领款单,一份考功自评,还有行动科呈报的勤务表。笔画全在脑子里存着——起笔重,收笔潦草,字末一横往上挑个小钩。字如其人,处处透着急于翻本的赌性。
练到第四十几张,他停笔,把纸举到灯下看了看。连他自己都信了。
楼上,曼丽睡得正沉,呼噜打得四平八稳。她只当丈夫在楼下盘账——刚开年,书店进新书、清旧账,熬到三更天,这话街坊都信。
这件事,他没报站长。报上去就是军统自己审自己:立案、押人、三堂会审,动静能传出三条街。七十六号一听风声就会收网,押在里头的四个同事,头一批填命。而且糜振邦在行动科经营多年,谁保他、谁沾他,拔出萝卜带出泥,年都不用过了。
所以这把刀,不能自己动。得借。
接下来换纸。南货店用的粗账纸,裁成半页;米汤当墨,蘸着写,晾干之后纸面上干干净净,碘酒一刷才现形。这路密写是七十六号自己传出去的手艺,糜振邦往里送信,用的就是它。
他写了五页。写的全是七十六号的家底:行动队三个大队的编制,赌场每月的流水,上个月两回行动的部署。没有一个字是编的——全是军统档案里本来就躺着的东西,如今从糜振邦笔下呈给重庆,严丝合缝。真东西才经得起查。
五页纸的页脚,各缀一个小号码:七、九、十一、十四、十七。有号码,就有没搜到的那几页。人心自会替他补全。
写完,毛边纸连筐烧了。灰用火钳搅碎,拌进煤球炉底。
隔两天,百乐门。
白玫在更衣室卸妆,从镜子里看他把一张字条搁在粉盒边上。她拿眉笔压住字条扫了一眼,凑到烛火上点了。
就一句话?
一句够了。陆行舟说,话多像送的,一句才像卖的。
那句话是:军统早就晓得糜振邦是两头蛇,一直拿他喂假料。
卖给哪个?
不卖。他说,牌桌上,输给人听。
白玫描着眉梢笑了:输钱又输话,这生意亏到姥姥家。
输掉的条子,站里补。
我不要条子。她把眉笔搁下,从镜子里觑他,我记账。陆先生欠我的,一笔一笔,都在利滚利。
记着。他把礼帽扣回头上,利息面谈。
亏本的话,才像真话。这个道理,白玫比他还熟。
三天后,七十六号赌场的牌桌上,白玫手气坏得出奇,一夜输掉三根条子。输急了,把军统从上到下咒了一遍,咒到兴头上,带出那么一句。同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账房先生眼皮都没抬,第二天一早,这句话就躺在了万啸卿的案头。
万啸卿没全信。他从不全信女人牌桌上的话。他叫人去核——上个月按糜振邦送来的情报,在闸北设伏,扑了个空。当时只当军统临时改了调令。现在再看,那不是改调令。
那是喂料。
谣言这东西,三分真做骨头,才立得起来。
初十,南货店照例给极司菲尔路发货。两担火腿,四箱南枣,装卸走的是码头程麻子的人,认钱不认人。一块大洋,一炷烟工夫,五页粗账纸进了枣箱的夹底。经手的只当替人捎私货,连看都没看。
七十六号收货有铁规矩:拆箱,过秤,敲底。规矩是万啸卿亲手定的——他连自己人都搜。
所以东西不必送到他面前。他自己会出来。
当天下晌,碘酒刷过,五页纸浮出五页字。笔迹科比对了糜振邦入伙时押的亲笔具结书:同一只手。
高丽生后来学过当时的情形:报上去时,主任正在后厅吊嗓子,一段《捉放曹》唱了一半。他捏着那五页纸看了半盏茶,没拍桌子,也没骂,就问了一句——页脚的号,齐不齐?
不齐。
七、九、十一。中间缺的,前头少的,都在旁处——在重庆的卷宗里,还是在军统的保险柜里?没人答得上。答不上,才最要命。
万啸卿摇开折扇,又合上,把那半段《捉放曹》哼完了,才吩咐四个字:请糜副科长。
高丽生学到这里,总要补一句他家主任的原话:唱戏的不怕唱砸,就怕台底下坐着个替对家听戏的。
陆行舟什么都没做。他就等。
这步棋不用他推。万啸卿的多疑,是上海滩最好用的一把刀:一个被军统识破了还继续留用的钉子,是什么?是早就反过水的钉子。一个两头递信的钉子,肚子里装着什么?两处秘密办公点怎么端的,四个人怎么抓的,连他万啸卿的行动部署,都在一页一页往外送。
这样的人,早不是钉子了。是知道得最多的活口。
万啸卿这辈子,从不留知道得最多的活口。
一周后,区本部行动科副科长糜振邦告假,说去乡下料理岳丈的丧事,从此再没露面。门房记得他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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