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样子:新剃的头,夹着公文包,还在弄堂口烟纸店买了两包老刀牌,说下礼拜就回。
他去的不是乡下。是极司菲尔路,。
半个月后,十六铺外的江面上浮起一具尸首,泡得认不出人形,靠裤腰上一枚铜钥匙认的尸。巡捕房验了:醉酒失足,落水,无他杀痕迹。
站里开了个小小的追悼会。郑百川叹着气给重庆拍电,报因公殉难,抚恤金批了双份——格种年头,撇下孤儿寡母,作孽。站长念旧。雷震虎在灵堂外把七十六号的祖宗骂了一条街,撂话说改日定要给老糜讨回这笔账。
陆行舟随了份子,鞠了三个躬。躬是真的,一个给窟窿,一个给四个还押在里头的人,一个给孤儿寡母。姓糜的自己,不配。
名册上添了一笔。案卷上,从头到尾,一个字的真相都没有。
机要的窟窿,从那天起再没漏过水。重庆催查内鬼的密令追问了两回,风声断了,案子挂起,不了了之。
又过了十天,更奇的事来了:押在七十六号的四个人,放回来两个。译电科的居永泰是其中之一,瘦脱了形,两片指甲没了,人却是囫囵的。他老婆抱着孩子到站里给站长磕头,磕得地砖咚咚响。居永泰自己讲不清缘由:头几日里头还上刑,后来审讯忽然停了,饭里见了荤腥,末了塞给他一张教育释放的条子,推出门就完事。
站里都说是重庆花钱疏通的。只有一个人知道不是。
钉子既然早就反水,他供出来的名单就可能是军统下的套;按套抓来的人,口供里每个字都可疑。真办成铁案,回头发现是替军统清了自家场子——万啸卿不上这个当。全杀了,怕灭口灭进圈套里;关着,是累赘。不如放两个不打紧的,还能挂一块宽大自新的招牌。
一把借来的刀,杀了叛徒,堵了窟窿,末了还替他放回来两个人。
刀的主人,至今以为那全是自己的主意。
那天傍晚,陆行舟去老西门取东西,回来抄近路,过马家弄堂。
弄堂口蹲着个女人,在烧纸。锡箔一叠一叠喂进火里,纸灰打着旋往上飘。哭声压得很低,一声一声,怕吵着屋里灶上的粥。门槛上趴着个五六岁的小囡,手里攥着半块山芋,看火。
陆行舟走过去的时候,放慢了半步。
也只有半步。
月底,高丽生做东请酒。三巡过后,副官大人舌头大了,凑过来学衙门里的新闻,酒气喷了陆行舟一脸。
那姓糜的,老虎凳上嘴硬得邪气,后头什么都招,招的主任一个字都懒得听。就末了一句——他竖起一根手指,一字一顿,军统里还有一条更大的鱼,代号,带个亮字。
陆行舟给他满上:死到临头,还编排贵部?
编不编排我不晓得。高丽生打了个酒嗝,压低嗓子,我只晓得,主任把旁的口供全烧了,单单这一句,亲笔抄进了随身那本小簿子——头一页。
带个亮字。
这一回,这句话没烂在死人嘴里,也没停在纸上——它刻进了万啸卿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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