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电台,先得有个真房子。
曹家渡,三官堂附近一条老弄堂,三层厢房带晒台,房东阖家搬去了香港,托房牙代租,空了半年。陆行舟没露面,托了个吃房屋饭的白蚂蚁去签约:租客王阿生,宁波人,做南北货生意,现洋一次付三个月。房牙是真的,租约是真的,巡捕房的挂号也是真的;往上查,查到白蚂蚁就断了——那路人一天经手十几桩,只认袁大头,不认脸。
房子有了,该做菜了。
喂鬼这门手艺,跟做菜一个道理,讲究三个字。
第一个字,香。
菜不香,鬼不动筷。七十六号挂牌以来,最认的功劳就是电台:抄一部电台,等于在日本主子面前挂一块金牌,万啸卿给底下各处下的是死指标。偏偏开春这一轮清洗,它端了两处办公点,抓了四个人,独独电台一部没捞着;日本人拨的侦测车在沪西兜了一个月,空手。万公馆正等米下锅。
所以这份假情报的名目,他定得毫不含糊——区本部电讯科在沪西新设预备电台一座。
光香还不够,得烫嘴。情报末尾添一句:该台因周边环境不靖,定于三日内迁址,现址即废。
三日。这两个字是火候。放长了,七十六号会存着慢慢查、慢慢守,守出破绽;掐死在三日里,它只剩一个选择:抢在迁走前动手。
这一句还有第二重用处,按下不表。
第二个字,实。
假情报最忌全假。七十六号不是外行,拿到东西头一件事是核:地址核房牙,租约核巡捕房,弄堂核眼线。核出一处假,满盘皆输;核得处处是真,才肯下箸。
所以房子是真空房,租约是真租约,连王阿生托白蚂蚁按月代付的房捐,都是真铜钿。唯一假的,是那部电台——电讯科的账上根本没有这台机器,呼号是他闭着眼睛编的。
真中掺假,假处无人。这一带一里地之内,没有任何一条自己的线;哪怕七十六号把房子拆平,拆出来的也只有灰。查得到,抓不到,伤不着。
第三个字,记号。
这是整锅菜的魂。
情报做了两份。一份正本,循规蹈矩,归卷存档;一份会签抄件,走行动科——按站里老规程,电讯科设台,周边警戒事项须行动科会签。两份文字九成九相同,只差三处:
正本写,收发时间夜十点半;抄件写,夜十一点一刻。
正本写,报务员由前门出入;抄件写,报务员走后弄堂,翻矮墙。
正本写,天线藏壁炉烟道;抄件写,天线借晒台晾衣竹竿架设,竿上缠蓝布条。
三处差异,全在细枝末节,谁也不会为这个去翻档案。可将来七十六号若动手,是掐着十一点一刻、堵着后弄堂矮墙、直奔晒台抢竹竿——那这份情报走的是哪条路、经的是谁的手,铁板钉钉。
文书从他手里进出,是译电科的本分。收发文簿一进一出,添一份,回头再借呈文笔误,收回改正的由头销一份,簿面上平得看不出针脚。
投喂那天,是礼拜一。
日子是他掐的:行动科科长一早被站长喊去对经费账——这笔账三天前就该对,是他到今天的;科里当家的,只剩副科长糜振邦。
方鉴清签转签得飞快,眼皮都不抬:电讯科的事体,少问,快签快送。胆小人有胆小人的好,经他手的公文,向来只看抬头不看内容。
送到行动科,糜振邦正泡茶,见了他,笑出一脸褶子:老陆,稀客!新到的龙井,吃一杯去。
勿吃了勿吃了,方科长催命。陆行舟哈着腰把卷宗递过去,一副躲事嘴脸。
递的当口,他把这位副科长存了一遍档:袖口磨得起了毛,腕上却是块簇新的欧米茄。赌债平了的人,手面先阔起来。
糜振邦翻开,扫了两行,笔就落下去了。签得快,合上卷宗,却又揭开重看了一遍,才还回来。
电讯科这批人,寿头。他笑着摇头,这种辰光还设新台。
上头的事体,当差的晓得啥。陆行舟接过卷宗,眼角在桌面上溜了一圈——吸墨纸是新换的,墨迹压出来的道道还湿着。
糜振邦方才,誊过东西。
出了行动科的门,他后背没湿。这步棋,危险的从来不是递,是等。
礼拜一夜里,他想第一层:鬼若不吃食呢?糜振邦若嗅出味道,按下不传,这锅菜就白做,还打了草。
礼拜二夜里,想第二层:食传了,七十六号不动呢?万啸卿若舍不得下箸,存着钓大鱼,三日一过,死局变僵局。
礼拜三夜里,想第三层,也是最凉的一层:动了,却按正本的路数来——十点半动手,堵前门,掏烟道——那才是塌天。那说明漏的不是抄件,是档案,鬼养在译电科自己家里。
三层心思,白天一丝不能露。三天里他照常点卯,照常陪牌,照常把瓜子嗑得十粒空三粒;牌桌上齐同光笑他手潮,他连输三把小钱,输得心安理得。最难的是不能问——行动科就在斜对过,他连多看那扇门一眼都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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