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人把侬的老底,搬到灯底下,看了三夜。」
静安寺路鸿祥皮鞋店的楼上试样间,白玫借口给陆太太订一双缎面鞋,把陆行舟约了来。门一关,她烟都没递,劈头就是这句。
消息是蔚廷玉带出来的。夜莺网外围一根不起眼的旧线——给日本领事馆送了六年花雕和白兰地的买办,熟到能把酒直接码进后厨。此人不识几个大字,胜在眼睛贼、嘴巴紧。
零碎一共三桩。
头一桩,上礼拜二,宪兵队一辆边三轮往领事馆送了两只木箱。签收的不是武官处,是文化参赞室。
第二桩,后厨大师傅嘀咕,参赞先生近来夜夜要咖啡,书房灯亮到三更。送咖啡的杂役瞄过一眼:桌上摊的不是书,是一摞一摞的人头照片,压着卷宗。
第三桩,蔚廷玉亲眼。他送白兰地进书房,佐藤参赞坐在窗前,膝上一册黑皮本子,手里一支红铅笔。照片一张一张排开,看一张,本子上勾一笔;再看一张,再勾一笔。窗台上一盆茉莉,叶子擦得发亮,参赞自己拎着把小铜壶浇水。蔚廷玉讲,那位先生的神情,他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——城隍庙看金鱼的老先生,看得入迷,又舍不得伸手去捞。
「还有半张纸。」白玫从鞋盒里抽出一条抄件,「领事馆的华人文书,我花了大价钱。那两箱卷宗,是特务机关整理的军统区本部留守人员底档,借期十天,看完原样奉还,借条写得规规矩矩,走的还是文化处的账。调阅记录上勾了七八卷。」
她的指甲在其中一行点了点。那一卷的名字,是陆行舟。
「侬自家看。」她把抄件推过来,「看完烧脱。」
纸上七八个名字,译电科的、总务科的、电讯处的。他一眼扫过去,同万啸卿那张名单对了个七成——两个猎人,各下各的网,网眼却收在同一片水面上。
「万啸卿查人,鸡飞狗跳,满城的狗都晓得他要咬啥人。」白玫把烟灰弹进鞋盒盖,「这一位,一个月里没抓过一个人,没审过一个人,盯梢都没多派一个。他就是看。陆先生,我在道上这些年,勿怕凶的,就怕这种斯文的。」
当夜,阁楼,烛火。陆行舟把自己同佐藤宽的全部交集,一格一格重放。照相式记忆这时候是刑具。
见过一面,听过一句,收过一个圈。
唐府那一面,他是给唐小姐拎包的跟班,全场没讲满十句话,酒只抿了半口。散席时佐藤用生硬的中国话,隔着桌面夸了一句:「这位先生,吃饭,最专心。」满座都笑,唐蜜拿手绢捂着嘴。他也跟着傻笑,心里记的是佐藤七个随员的脸。
如今重放这一幕,冷汗才下来。那一桌,唐季礼在演糊涂,通译在演恭敬,连端菜的听差都在演规矩。满桌人都在抬头,唯独一只低着头吃饭的——把不惹眼演到十成的,才最惹眼。蹲在水边的博物学家,记下的从来不是叫得最响的那只鸟。
再是那个假神父。喂食通道递出去的料,真三假七,喂了一年,对面照单全收。唯独那一份,兜兜转转进了领事馆,被一支红铅笔圈了出来。当时他只当佐藤谨慎。现在三桩并到一处看,那不是谨慎,是味觉——厨子往老汤里掺了一瓢水,喝惯的人一口就咂出来了。佐藤没有掀锅,他只圈了一笔:这锅汤,有人在掺。
陆行舟把茶缸捧在手里,一口没喝。
万啸卿用的是排除法。筛子、尺、行踪对照,刑名师爷的路数:讲证据,证据链到哪儿,刀到哪儿。所以万啸卿能被喂,能被带歪——你给他错的证据,他排出错的答案。那支朱笔,已经把陆行舟划掉了。
佐藤不要证据。他看的是手法,是气味,是一桌人里那只不抬头的。这种人不结案、不抓人——抓人,等于承认自己还需要口供。他只把名字收进黑皮本子,然后等。等一个机会,一个只有那个人才会动一动的机会。到那一天,他不必说服任何人,他只需要看一眼。
被万啸卿盯上,是过堂,堂上还能辩。被佐藤盯上,是上了标本板——针还没落,人已经在玻璃底下了。
那个验证的机会会长什么样,他闭着眼都能排出几种:一份只有看得懂价值的假情报,从某条他信得过的渠道递进来;一场只有会伸手去救的火,烧在某个他救过的人身上。饵不咬人,饵只等你张嘴。张一次,黑皮本子上那一笔,就从铅笔描成朱笔。
破法只有一个字:静。饵来了不接,火烧了不看,天塌下来,咸鱼照样翻不了身。
还有更冷的一层:蔚廷玉带出来的这些零碎,未必不在人家的算计里。往水里丢颗石子,看哪条鱼惊。所以他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必须是一条真咸鱼本来就会走的步子。
当夜,他定下三件事。
第一件,断喂。对面钉子那条喂食通道即日冻起来——不能急刹,急刹就是惊。他在家讲话的音量照旧,纸篓照旧,只是从今往后,从这户人家漏出去的每一个字,都不再是出来的。夜莺网的领事馆线退到只剩一桩生意:蔚廷玉送酒,只送酒。原本排给那只手的第二桩失手,停。金鱼渠道往外走的,一律降回米价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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