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车停在弄堂口,车头朝外,引擎没有熄。
两个穿呢大衣的男人立在车门边,一高一矮。矮的那个客客气气,腰都欠着:“陆太太,我们主任请侬去喝杯茶。问两句闲话,问完就送回来,车接车送。”
曼丽端着淘米的竹箩,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她回头看陆行舟。
陆行舟拎着公文包,正要出门点卯。
一眼之间,他脑子里过了三条路。
拦——拦不住。这辆车既然开到了弄堂口,就没有空着回去的道理。拦一下,是心虚;拦两下,今夜来的就不止一辆车。
教——教她一套说辞?问话的人吃的就是这碗饭,一句话正着问、反着问、隔一个时辰换个人再问,教出来的话缝得再密,也有线头。何况教,要时间。他现在有的,只够一炷香。
剩下一条:赌。
赌他那一夜,布下的东西。
“容她换件出客的衣裳。”他朝矮个子笑笑,“乡下人没见过世面,别叫你们主任看笑话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灶披间里,曼丽一粒扣子扣了三遍没扣上。她压着嗓子,声音发飘:“陆行舟,伊拉是勿是晓得……晓得我啥……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她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他们问什么,你想到什么说什么。一个字都不用替我圆。”
她瞪着他:“就这句?”
“就这句。”他替她把最后一粒扣子扣好,“早去早回。晚饭想吃啥,回来路上买。”
车门砰的一声。黑车拐出弄堂,尾灯一闪就没了。
弄堂两侧的窗子后头,一双双眼睛缩了回去。倒马桶的阿婆立在原地,桶都忘了放。
陆行舟到译电科点卯,泡上枸杞,伏在案上睡了两觉。
哪一觉,都没有睡着。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敲在算盘上。方鉴清路过喊了他一声,他抬头应“到”,声音懒洋洋的,跟往常一个样。
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问话室,白墙白桌,一盏顶灯。
隔壁小间,窗上糊着纱,望得见,望不进。万啸卿坐在藤椅里,两颗核桃在掌心慢慢地转。高丽生垂手陪着。
“行踪、档册、口供,纸上的物事,都做得了假。”万啸卿盯着纱窗那头,“男人是台上的,老婆是后台的。后台,勿会做戏。名单上剩落来的几个,一家一家,请太太吃茶。”
这天上午已经请过两位。头一位太太,问啥答啥,齐整得像背书,连丈夫哪夜在哪里都记得分毫不差——万啸卿在她丈夫名字旁边打了个勾:继续吊。第二位从头哭到尾,一句整话没有,听不出名堂。
现在轮到第三位。
问话的是个白面文书,和和气气,笔尖蘸得很饱。
姓名。年岁。几时嫁的。夫家做啥营生。
曼丽起先声音是飘的,手指绞着帕子,眼睛不敢看人。答到“从前在仙乐斯唱歌”,文书笔下顿了顿,抬眼多看了她一下。她的腰杆反倒直了起来:“唱歌的哪能啦?唱歌的勿是人啊?”
文书笑笑,不接,翻过一页。
“侬先生记性好伐?”
“记性?”她鼻子里哼出一声,“伊连自家生日都记错!前年把我的生日记成伊娘的!钥匙一个礼拜寻三趟,寻到末脚在伊自家口袋里!”
文书记下,又问:“平常啥辰光到家?”
“讲勿准。衙门里的事体,我一个妇道晓得啥。”
“吃酒伐?”
“勿大吃。”
“赌伐?”
帕子绞紧了。
文书像没看见,笔尖点着簿子,轻描淡写:“上个月十四,夜里。侬先生在啥地方?”
啪。
曼丽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碗盖跳了起来。
“在啥地方?在赌桌上输钞票!”
文书吓了一跳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。
“福州路书场后头的牌九档!一夜!输脱三十一块六!”她眼睛瞪得溜圆,一字一顿,“三十一块六!半个月薪水!我一角一角省下来的房钱!”
“回来还骗我,讲加班。加班?抄抄写写的差事,加到后半夜两点?一身烟臭,熏得人头昏,领口还沾着人家档子里的瓜子壳!我掐牢伊耳朵,审了半宿,才招!招是招了,跪搓衣板跪到鸡叫!”
她越说越气,索性豁出去了:“第二日我寻到牌九档去对账,一档子人都看牢伊输的,侬勿信自家去问!还有,上班打瞌睡,发饷跑第一,领赏躲末尾——嫁着这种男人,我上辈子欠伊的!”
她胸口起伏,眼圈红了,红得发亮。
“你们要抓就抓!这种没出息的男人,抓走算了!省得我夜夜守着一盏灯等伊!”
问话室里静了两秒。文书咳嗽一声,低头记录,记得飞快。
“陆太太,勿要动气。”他等她喘匀了,慢悠悠绕回去,“侬再想想,十四那夜,侬先生几点钟进的门?”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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