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票、太太堂的闲话。
第二件,加固。防万啸卿的人设,防的是档案和证词;防佐藤的,要防得住一双看金鱼的眼睛。他给自己立新规矩,细到筷子:拿中段偏下,虎口松着,夹菜先奔肥的;米粒掉在桌上,捡起来吃掉——馋人惜食,懒人惜力。走路溜墙根,过岗先摸帽檐,汽车回火先蹲再看。点卯的钟点、打瞌睡的时辰、牌桌上输的数目,全排成十年不改的老黄历——看一天是懒,看一年是命。在家也一样。对面雷震虎那扇窗天天亮着,如今连自家饭桌,都是台口。
当晚吃饭,他伸筷子把红烧肉里最肥的一块抢了。
「陆行舟!」曼丽筷子一拍,「侬啥辰光学会抢肥肉了?」
「肥的香。」他扒着饭,含含糊糊,「瘦的塞牙。」
「塞牙?我看侬是发瘟。」她嘴上骂,还是把自己碗里那块肥的拨了过来,「喏,吃死侬算了。」
吃完他把碗一推,人往藤椅里一瘫,让曼丽收桌。她一边摞碗一边数落:懒骨头,讨债鬼,上辈子欠侬的。他眯着眼,鼾声打得四平八稳,帽子盖在脸上,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却醒着——窗外弄堂里,谁家的脚步声重了半分,他都听得见。
往后的日子就要这样过:更懒,更馋,更没出息。演给窗外看,也演给自己看。演进骨头里,佐藤级的眼睛才挑不出针脚。
第三件,上报。
第三天,四马路旧书店。他还了一本《芥子园画谱》,书脊第三针的夹层里一张薄纸:日方情报系统内有高手,格局手段远在七十六号之上,已在暗筛区本部人员,疑用手法辨识之术。建议全线提升交通等级,固定接头点分批降用,暗号周期减半。
疏影收书,指尖验过针脚,眼皮没抬:「先生,这本缺页,给您换一本。」
换来的书里,青梅竹书签夹在第七页——收到,照办,上头已知。
她送他到门口,只添了半句,轻得像掸灰:「落雨的日子,少出门。」
交通等级提了,就是这个意思。
那一夜他睡得沉。该断的断了,该缝的缝了,棋盘上他这一角,针脚收得不能再密。
清早,曼丽拎着粢饭团冲上楼:「陆行舟!对面那家东洋人,搬走了!」
他趿着鞋下去。弄堂对面,住了一年多的那户商社职员,门环上一把新锁。夜里搬的,没有车马声,没惊动一条狗,房东清早才收到托人捎来的房钱,分文不欠。屋里搬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住过人。
只有窗台上留了一盆茉莉。叶子擦得发亮,水浇得透透的,盆底一滴一滴,还在往砖上滴。
「倒是户干净人家,」曼丽咬着粢饭团,「还晓得留盆花。」
陆行舟端着茶缸站在门口,缸里的水一圈一圈晃,好半天,平不下来。
拔掉一颗钉子,只有两个缘故:要么,不必再看了;要么——换了一双更近的眼睛来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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