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震虎搬进对门第四天,陆行舟摸清了他的作息。
这人天不亮起身,在天井里打一趟拳,呼喝声隔着弄堂都听得见。打完拳,灌一缸子酽茶,往门口一站——专等对门开门。
“老陆!顺路!”
天天顺路。
督察室点卯该走北面马路,雷震虎偏不。他把家安在陆家对门,去哪儿都顺路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弄堂,同行三站路。头一天陆行舟还找话讲,第三天就不找了——雷震虎自家会问。
“昨夜三更,你家亭子间还亮灯。做啥?”
“对账。”陆行舟打个呵欠,“曼丽接了两件改旗袍的生活,工钱三块六,她一口咬定我记成三块八。对到三更,是我错了。”
“两角钱,对到三更?”
“两角钱是小事,认错是大事。”陆行舟很诚恳,“雷主任成过家的,懂的。”
雷震虎盯他半晌,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。
问不动。问啥答啥,答得比账本还细,细到叫人犯困。
也下过套。有一日走到桥堍,雷震虎冷不丁开口:“老陆,站里有内鬼,你信伐?”
“信啊。”陆行舟头都没抬,“食堂采买,一斤肉扣二两,年年查年年有。雷主任要办他,我头一个作证——我称过。”
“俺讲的是通敌的内鬼!”
“哦,那我勿懂了。”陆行舟缩缩脖子,“这号事体,越懂越短命。雷主任,前头买油条伐?今朝我请。”
雷震虎的一肚子话,被两根油条堵了回去。
督察主任做了半个月邻居,随身的小簿子记满一本,翻开全是这路货色:几点买油条,油条摊上赊过两回,礼拜三夜里挨骂——为一双袜子。
吃饭,雷震虎从不挑日子,专挑饭点。
“弟妹,烧的啥?闻着糊了。”
人还在弄堂当中,鼻子先进了门。进来也不见外,长凳一拖,坐下就等。
姚曼丽把那碗红烧肉墩上桌,脸色比锅底还沉:“雷主任鼻子灵。糊勿糊,尝了再讲。”
雷震虎夹一块,嚼两下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糊了。糖色老了,火头过了,肉里发苦。”筷子往碗里一伸,又夹两块,“俺家那口子烧这个,先煸后焖,出锅红亮亮的,看一眼口水就下来。弟妹这手艺,差着十条马路。”
“侬——”
“添饭。”雷震虎把空碗递过去。
一顿饭,两大碗,肉吃掉小半碗,专拣糊的那半边——他讲糊的入味。
咸菜汤也没逃过。“盐重了,齁嗓子。”讲完,一口气喝见了底,碗一推,“再来半碗。”
曼丽气笑了:“雷主任,阿拉手艺十条马路都赶勿上尊府,明朝侬勿要来了呀。”
“来。”雷震虎抹抹嘴,理直气壮,“俺一个人开伙,费煤球。”
嘴上讲不稀罕,第二趟上小菜场,曼丽的篮子里还是多了半斤五花肉。她自家给自家找的台阶:“勿是为他。糊了好歹有人吃,勿作孽。”
送走人,曼丽把抹布一摔:“陆行舟!侬倒是讲句闲话呀!他骂我烧的肉,侬陪着笑;他吃两碗饭,侬还替他添!”
“他也没白吃。”陆行舟朝门边呶呶嘴——一刀猪肉,一包山东来的酱疙瘩,人家进门时搁下的。“雷主任的规矩:嘴上不饶人,手上不亏人。”
“啥人稀罕!”曼丽叉起腰,“我看他就是来看牢阿拉的!弄堂口坐着,饭桌上坐着,侬当我瞎啊?”
“看就让他看。”
当夜熄了灯,曼丽还在被窝里生气。陆行舟隔着帐子,讲了三条家规。
第一条,白天门不落锁,虚掩。
第二条,账本、薪水条、当票,摊在八仙桌上,不收。
第三条,往后夫妻吵相骂,开着窗吵。
曼丽一骨碌坐起来:“陆行舟,侬发癔症啊?贼骨头进来啥办?吵相骂开窗,请全弄堂看白戏?”
“咱家有啥好偷的?”黑暗里他的声音很平,“雷主任是督察,督的就是人。侬越关门,他越想撬;门敞开着,他反倒没处下手。咱家过的啥日子,就给他看啥日子。他要看十年,就让他看十年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:“再讲,吵相骂关啥窗?侬这副嗓门,关得住伐?”
黑暗里飞过来一只枕头。
家规立下,陆家活成了一座玻璃房子。
雷震虎起先不信邪。借着还碗、送菜,进门四趟。账本翻过——记到角分,连打发叫花子的两个铜板都上了账;米缸看过,灶膛捅过,床底扫过。翻出来的家当:两张当票,当的冬衣,赎回过一张;一沓改旗袍的工单;一包受了潮的仙鹤牌。
第五趟,他勿来翻了。一座门都不锁的房子,撬无可撬;一本摊在桌上的账,偷无可偷。
吵相骂也是真开窗。为牌钱、为袜子、为半瓶花雕,曼丽的嗓子直贯半条弄堂,对门窗口,雷震虎抱着茶缸听全场,听到精彩处茶都忘了喝。曼丽后来吵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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