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瘾——反正窗开着,独脚戏有人捧场,她连骂词都肯翻新了。
小簿子上,“陆宅”那一栏,一笔一笔记下去:几点亮灯,几点熄灯,来客何人,坐了多久。
陆行舟晓得他在记,且巴不得他记。
万啸卿那张十一个人的名单还悬在头顶,人家等的就是下一桩案子发作时,把各人的行踪摊开来对。真到那一天,天底下还有啥铁证,硬得过军统督察主任亲笔的流水账?这位爷自带马扎上门,分文不取,替他把每一夜守得清清爽爽。
至于家里——家里本来就干净。怀表贴身,线在外头,其余的都在脑子里。脑子这样物事,雷主任搜不走,也抄不了。
他把这层意思嚼碎了咽下去,一个字不吐。第二天照旧虚掩着门,照旧挨骂,照旧把账本朝桌子当中又推了推。
礼拜天,雷震虎也不歇。
一只马扎,往弄堂口一支。蒲扇、烟、大茶缸,一坐一天,名为歇凉。弄堂里进出的人他都点头,眼睛却拴在陆家门环上。
坐到第二个礼拜天,出了桩笑话。收旧货的挑子在弄堂口探头探脑,被他一嗓子吼了出去;隔壁阿婆看在眼里,逢人便讲:陆家先生真会做人,晓得如今世道乱,专门雇了个北方大汉看弄堂,人高马大,一坐一天,工钿听讲勿便宜。
话传到雷震虎耳朵里,他黑着脸坐了一天,第二天,照坐。
曼丽存心气他,晌午端了碗绿豆汤出去,墩在马扎边上:“天热,看弄堂的师傅吃碗汤。阿拉当家的关照的,讲侬顶辛苦。”
雷震虎盯着那碗汤,喉结滚了滚。到底是喝了。
陆行舟睡足午觉踱出来,蹲在马扎边上,递烟。
“雷主任,歇凉?”
“歇凉。”
“这个位子好。”陆行舟替他点上火,“朝风口,又看得见全弄堂。”
雷震虎吸一口,吐出来,眼睛不看他:“老陆,你就一点勿心虚?”
“心虚啥?”
“换个人,俺这样坐着,他夜里觉都睡勿安稳。”
陆行舟想了想,答得很认真:“雷主任坐在这里,贼骨头都不敢进弄堂。我省下一把锁的钱。”
雷震虎一口烟呛在嗓子眼,咳得蒲扇乱摇,指着他:“你——你这条咸鱼!”
“哎。”陆行舟应得很痛快。
烟抽到一半,雷震虎又开口:“老陆,你晓得俺在等啥。”
“晓得。”陆行舟弹弹烟灰,“等风凉。入了秋,弄堂口就坐勿住了。”
两个人蹲在弄堂口,把一支烟抽完。一个在守,一个在演,谁也不点破,烟倒抽得很和气。
这样的日脚过了小半月。这天傍晚,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停在弄堂口,车顶捆着铺盖箱笼。雷震虎从马扎上弹起来,蒲扇都忘了撂——家眷到了。
头一辆车上下来个高个宽肩的女人,臂弯里挎着个包袱,一身枣红直贡呢旗袍,腰是腰,肩是肩,针脚熨帖得很——那一寸腰身,是当年愚园路牌局前头,有人亲手替她收的。
对门石库门口,曼丽的淘米箩“哐”一声磕在门框上。
雷震虎难得局促,搓着手迎上去:“路上顺当伐?屋里俺还没来得及拾掇……”
女人没理他。她的眼睛越过丈夫的肩膀,钉在对门石库门口那个端着淘米箩的小妇人身上,越钉越大。
“妹子——!”雷太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弄堂,一把将曼丽连人带淘米箩搂进怀里,“真的是你!”
雷震虎僵在原地,看着自家婆娘跟“嫌疑人”家的婆娘当街抱作一团,手里的马扎当啷掉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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