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乐门打烊后的小账房,白玫听完,连烟灰都忘了弹。
“侬再讲一遍。”她把烟摁灭,“花三根金条,雇个人去七十六号——偷一卷废纸,开两枪,枪枪打空,再把手套丢在人家院子里?”
“对。”
“这单生意,赢在啥地方?”
“赢在输。”
陆行舟把茶盅转了半圈。万啸卿手里那张画像,他已经能背出来:从不失手,从不开枪,事事沾边,片痕不留。画得太准,准到三十七个名字里迟早要筛出他来。
“抢画没用,烧画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要毁一张画,只消往上头添几笔错的。他信这张画信到骨头里,添上去的错笔,他自家会替我描深。”
“画像上最狠的一笔,是‘从不失手’。那我就送他一场失手——响的,亮的,看得见摸得着的失手。”
“输不起呢?”白玫眯起眼,“侬拿啥去输?”
“一个死人。”
朴正焕,朝鲜人,吃军火掮客这碗饭的,三个月前被七十六号逮进去,口供榨干,后花园一枪。案卷里剩下几笔死账、几个早跑光的名字,当废纸卖都嫌占秤。
可七十六号不晓得,“那只手”晓不晓得他死了。
“对死人下注,”陆行舟说,“输光了,也不亏一个铜板。”
白玫盯了他半晌,笑出声:“陆先生,侬这个人,连打败仗都要先挑好棺材。”笑完,脸又沉下来,“万一雇的人被逮了呢?七十六号的刑房,石头都能问出话来。”
“问得出。”陆行舟点头,“问出来的,全是我要他讲的:有人出钱,雇他偷朴正焕的案卷。侬看——这口供落在万啸卿耳朵里,是啥?”
白玫先是一怔,跟着倒吸一口气:“是‘那只手’慌到要雇外人……坐实了。”
“被抓,戏照样成。”他把茶盅底在桌上轻轻一磕,“这台戏排到后来,输是赢,砸也是赢。我只求一样——那人不能死在上海。死在上海,尸首会讲闲话。”
“讲吧,我做啥。”
“放风。”
风分两路。一路走枕头:舞女姐妹里挑嘴最松的两个,酒后“漏”出去——有人出大价钱,要朴正焕案卷里的一页名单。一路走赌台:牌九桌上一个生客,输红了眼,咬着牙讲了半句就捂嘴——“那只手要动档案科……”
半句,比一句值钱。
人,另雇。不能沾自己人一根汗毛。白玫从跑单帮的道上寻来一个亡命掮客,三层中人隔开,连她的面都没见过。那人到手的只有半张纸条:某夜某时,进档案科,取某柜卷宗;取到取不到,开两枪,丢下手套,走人。动静要大。当夜有船。
余下的,陆行舟当一台戏排。
枪开在哪,他在纸上画了又画。一枪打档案柜上沿,高出半尺——慌张的人扣扳机,手腕会抬;一枪崩在窗框上,像逃命时回身乱放的。
指纹,半枚。白玫从一个病死码头工的遗物茶碗上拓的,蜡油按在柜面——半枚,够技术科熬三个通宵,永远对不上活人。
手套,旧货摊上的,左手,大一号。画像上那位既然“从不开枪”,这回开了,就让他连撇子都是错的。
撤退的路,掐着岗哨换班那一炷香:后墙,货栈,河边小船,船到码头换货轮。戏要演砸,人不能砸——这是整台戏里唯一不许错的一句。
还有一条,他前后量了三遍:档案科在前院西侧,离后院牢房隔着中楼和两道铁门。枪声惊得动哨兵,惊不动地字号。这台戏,不能溅老周一滴水。
三日后,风到了地方。赌台上那半句话,两天里被转卖了四道手,一道比一道贵。第三天,七十六号档案科夜里加了一岗——万啸卿收到风了,且信了。
信了,还只加一岗。他也想看看,那只手到底来不来。
那一夜,极司菲尔路响了两枪。
值夜的哨兵先听见档案科里“哐当”一声——纸条上写明的,踢翻凳子。哨子响,灯柱扫过来,一条黑影破窗而出,回手一枪,打在窗框上,木屑乱飞;翻墙时又是一枪,不知飞去了哪里;人影栽下墙头,连滚带爬钻进货栈的暗影,只把一只手套留在天井当中。
追出去两条街,追回来一地慌张。
同一个时辰,那人蹲在开往温州的货船底舱里数金条。他到死也不会晓得,自己这辈子演得最好的一出戏,叫啥名字。
万啸卿是从戏园子里被叫回来的。堂会唱到一半,副官贴着耳朵讲了两句,他手里的核桃停了停,起身就走,连大氅都是在车上披的。
天亮,他到了档案科。
朴正焕的案卷还插在柜里——“没来得及拿走”。柜面半枚指纹,窗框一颗弹头,墙里一颗弹头,天井当中,一只左手手套。
“他慌了。”技术科捧着托盘,“枪法很潮,两枪全空,翻墙连手套都跑丢。”
万啸卿没接话。核桃在掌心咯咯转了几圈。
他把手套摊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旧的,左手,针脚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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