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中楼二层,长案上摊开了九只卷宗袋。
万啸卿没坐。他背着手绕案而行,两颗核桃在掌心里咯咯地转。高丽生领着两个文书立在下首,谁也不敢出声——主任已经绕了三圈。
“报馆街。”万啸卿在头一只卷宗前站定,“设伏一夜,扑空。事后追风声,追到一个死人身上,断了。”
核桃声不停。
“假票子的局,崩了。崩得蹊跷——勿是让人破的,是自家人咬自家人,咬穿的。”他往前挪一步,“公审,流产。租界的报纸、看客的口水,逼得皇军都缩了手。再朝前数,码头那一夜,一车蟹翻在卡子口,乱了半条马路,恰恰乱在换岗的一刻钟。”
高丽生陪着小心:“主任,这几桩卷宗都复过三遍,实在查勿出——”
“查勿出,是因为问错了。”万啸卿转过身,“两年,你们问的都是‘啥人可疑’。可疑的抓了几百,有用伐?”
他把核桃搁在案上,提起一支朱笔。
“从今朝起换个问法——勿问啥人可疑,问这些案子,像啥人的手笔。”
文书面面相觑。万啸卿也不指望他们懂,自顾自往下说,声气不高,像票友说戏:
“看戏,外行看脸,内行看台步。名角儿描了脸、换了行头,一开口,一抬腿,遮勿住——嗓子眼里那口气是爹妈给的,改勿脱。做案子也一样。一个人做熟了,手上自有一路家数,他自家都觉勿着。”
朱笔落纸,一条一条。
这些案子,没有一桩开过枪。
没有一桩留过痕——没有活口,没有笔迹,没有一件对得上人的物证。
每一桩,刀都是借的:借皇军的手,借重庆的手,借报馆的手,借自家人猜忌的手。
还有,每一桩事发的当口,左近总有一场乱。不大不小,不早不晚,恰恰乱在最要紧的那一刻钟。
“四条并在一处,就是一张脸。”万啸卿搁笔,“这勿是九桩案子,是一个人的九出戏。戏码换了,台步没换。”
他看着高丽生:“照这张脸,去筛人。”
尺子也是现成的,三条:每次事发,人都在上海;坐的位子,够得着消息;第三条——从来没有被怀疑过。
“主任,第三条……”高丽生咽了口唾沫,“没被怀疑过的,上哪查去?”
“蠢材。”万啸卿重新拾起核桃,“留得下这路手笔的人,顶大的本事就是叫人勿疑心他。疑心过的,反倒好放一放。”
七天后,高丽生把一份名单摆上长案:全区衙门口里外,合前两条的,三十七人;三条全过的,十一人。
“抓伐?”
“抓,是下策。”万啸卿盘着核桃,“十一个人,一根汗毛勿要碰。派妥当的人,远远吊着,吃酒、上工、困觉,一笔一笔记。往后再出一桩这路手笔的案子,把十一个人当夜的行踪拿出来对——对上三回,就是他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一声:“唱戏的躲得过一场,躲勿过一个戏班子的季。”
名单誊了三份,复写纸垫底。文书房销毁字纸有规矩,可管字纸篓的杂役,是夜莺网外围一根旧线。垫在第三联底下那张写穿了的废纸,隔两日,过三道手,进了百乐门四楼的小账房。
白玫把它夹在歌谱里推过来,指尖冰凉:“陆先生,这张纸我一个字没敢看全。你自家掂量。”
当夜,阁楼,烛火。陆行舟把废纸铺平。复写的字淡得像水渍,他一行一行读下去。
十一个名字。译电科的、总务科的、电讯处的、挂着巡捕房差事的,连督察室的洪山都在上头。他一个一个认过去:牌桌上的熟脸,食堂里的点头之交,还有两个只闻其名的生人。
第九个,陆行舟。
烛火没动,楼下曼丽在哼申曲,调子跑到了外婆家。他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端茶缸的手没抖。茶缸里的水纹晃了一下,又平了。
他坐了很久,把这张纸在脑子里拆开来看。
万啸卿这一手,比大海捞针可怕十倍。针藏在海里,可以一直藏;这一回人家不下海了,人家看浪。两年来他给自己立的规矩——不开枪,不留痕,借刀,用乱——条条是保命的,条条灵验过。他从来不留痕迹。直到今夜他才咂摸出味道:“不留痕迹”这四个字,本身就是最深的一道痕迹。
咸鱼人设防的是人,防不住事。人设答的是“你是啥人”,这张画像问的是“事体像啥人”。他把“陆行舟”三个字擦得再干净,也擦不掉九桩案子摆在一处的形状。
顶毒的是第三条。躲功劳、装瞌睡、输牌钱,两年苦功换来一句“没人疑心”——今夜整整齐齐,填进了筛子的第三个孔。他替自己修的护身符,成了人家量他的尺。
而且这一回没有审讯室,没有对质,连一句盘问都不会有。从明朝起,他的每一步都得当作有人在暗处数:几点点卯,哪家吃面,牌输几块,几点熄灯。人家不急,人家等——等九出戏变成第十出,再把十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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