浸着汗碱,摊开来,像一只没了骨头的手。
“从不失手的人,失手了。”他慢慢说,“戏文里这叫露相。要么,是我画错了;要么——是朴正焕卷子里有样物事,逼得他不敢不来。”
副官小心接话:“会不会……是做出来给我们看的?”
“做出来的?”万啸卿掂了掂那半枚指纹的拓片,“做戏的人,巴不得你看清楚。他倒好——指纹只留半枚,人一照面就跑,两枪一枪没敢朝人开。做戏做到藏着掖着,那就不是戏了。”
核桃咯的一响。
“再讲,会慌的鬼,也好。会慌,就会再错。”
“查。案卷一页一页重过,凡卷里出现的名字,活要见人,死要见坟。”
技术科领命,去翻一个死人的旧账。往后半个月,七十六号最精干的一班人,都拴在几笔死账和几个空坟上。
然后他抽出那张画像,盯着“从不开枪”四个字,提笔,划掉。笔尖顿了顿,又添一行:会用枪,左手,遇急则乱。
三十七个名字,重新过筛。新筛子的眼,是照着那只手套和两颗弹头磨的:摸过枪的往前排,干过行动的往前排,左撇子重点查,性子躁的重点查。
译电科那个连配枪都嫌坠腰、体检抽血当场晕倒的书记员,顺着筛眼往下漏,漏出前二十,一路沉到名单末尾,沉到没人多看一眼的地方。
消息是高丽生在酒桌上送来的。
“老陆,晓得伐,”他拿筷子点着呛蟹,“那只手,露相了!我们主任讲,是个左撇子枪手,火气大,毛手毛脚——嗨,我原当是啥三头六臂的人物。”
“左撇子?”陆行舟右手执壶,给他满上,壶嘴稳稳的,“那侬们当心点,这号亡命徒,狗急要跳墙。”
“怕啥。”高丽生一口闷了,“露了相的鬼,就不是鬼了。”
陆行舟陪着笑,把自己盅里的酒也干了。这一杯,是敬天井里那只手套的。
画是毒不死人的。可一张中了毒的画,往后照出来的每一个影子,都会朝错的方向歪。
回家那晚,曼丽的红烧肉照例糊了半边。他专拣不糊的那半边吃,吃得很香,被她拿筷子敲了手背:“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,糊的留给啥人?”
“留给我明朝带饭。”他说。
太平日子过到第七天,傍晚,门环砸响,三下,砸得很实。
陆行舟开门,门外立着一座铁塔。胡子拉碴,一手拎着两瓶高粱,咧嘴一笑,牙白得晃眼。
“老陆,俺高升了。”雷震虎把酒塞进他怀里,“督察主任,今天上任。区本部我还没去报到——先来看你。”
灶间里曼丽探出头:“啥人啊?”一见是他,脸当场撂下来,“哟,雷队长。”
“雷主任。”雷震虎纠正她,笑得客气,“弟妹,添双筷子。”
陆行舟抱着酒瓶,一脸受宠若惊:“雷……主任,这,这不年不节的——”
“不年不节才要走动。”雷震虎大手在他肩上一拍,拍得他晃了晃,随即侧过身,朝弄堂对面努了努下巴。
“这回,咱们做邻居——你家对面弄堂那间房,我租下了。窗对窗,往后你家几点熄灯、来了什么客,我躺在床上都看得见。远亲不如近邻嘛,老陆,你说是不是?”
弄堂对面,二楼那扇正对他家大门的窗,已经亮起了灯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