浜口的水退了一半,竹篙插下去,半截在泥里。
小船窄,舱板上铺一层稻草,孤雁半躺着,肩头的绷带又洇透了,腹上新勒的那两道也渗出暗色。那截连壳的鞋跟,贴身揣在陆行舟怀里,焐着体温。换下来的血衣团在船尾,黑夜里看不出颜色,一股腥气。
身后的弄堂里,哨子响到了第三条横马路。手电的光柱扫过河浜对岸的山墙,一道,又一道,越扫越密。
狼狗的叫声也近了。分得出是两条,一前一后,中间夹着跑步的皮靴声。
从码头到这条浜口,四道关都闯过来了。码头的检问所,是程麻子一场鱼市骚乱冲开的口子;外白渡桥,一口棺材、一挺木头枪,把特高课的眼睛全钓在上;巡捕房挨街查户口,靠曼丽半锅糊肉一段戏,换来康百顺簿子上一笔;最后一里,路口撞上巡逻队,孤雁腹上添了一颗枪子,是让人从前清的老阴沟里硬架出来的。
图和人,全到了浜口。偏偏在这最后一步,追兵咬上来了。
陆行舟解缆的手停了停。这条浜通外河,水浅,船吃不得三个人的分量;吃了,篙撑不动,天亮也出不去。船只容两个:一个躺着的,一个撑船的。
可追兵得有人引。不引开,光柱扫到这座水门洞,是半炷香之内的事。
孤雁撑着右臂想坐起来,喉咙里挤出半句:图已经在你身上……你走,我留——
躺好。陆行舟把他按回去,图上有一半的东西,还锁在你脑子里。你死了,没人对得出来。
那就只剩一个答案了。他把缆绳塞进孤雁手里,直起身:我来——
话没说完,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。
那只手不重,压下来,却像半座山。
老周站在水门洞的阴影里,还是那身灰布长衫,袖口挽着,裤脚上沾着泥,像刚从茶馆灶间出来添完煤。今晚这一路,码头、桥堍、巷口,每一步棋都是老周排的,人却早该在两条街外的安全屋里坐着喝茶。
他没坐着。他不放心,一整夜都在外围吊着。
周先生,侬哪能——
老周摆摆手,不让他讲。老人家先弯腰看了看孤雁腹上勒着的绑腿布,伸手紧了紧,又把稻草往伤员身下掖了掖,才直起腰,眼睛望着弄堂口那些越来越近的光柱,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一句是一句,像在称茶,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行。
你比我值钱——不是命值钱,是你身后那盏灯值钱。
陆行舟的喉咙动了动:我腿快。我引开他们,绕两条街,从染坊的天井翻出去,一样能——
我这把年纪,跑也跑不动了,正好走得慢,他们才肯追。老周还是望着那些光,腿快的,追两条街追不上,他们就散开来搜别处了。走得慢的,吊在眼门前,他们舍不得撒手。
道理是通的。通得让人恨。
陆行舟张了张嘴。他这颗脑子,算了半辈子的账,算过站长的牌品、算过日本人的班车、算过七十六号每一个探子的脚程,这时候一个字也算不出来。
周先生。他把声音压到最低,这条线离不开您。我离得开——站里少一个陆咸鱼,天塌不下来。
放屁。老周头一回在他面前讲粗话,语气还是平的,茶馆掌柜死了,换个人照样开张。你那把交椅,十年才焐出来一把,塌了,就再没有了。
老周从腰里拔出那杆旱烟袋。黄铜锅,竹子杆,烟嘴让几十年的牙咬出一圈毛边。他没点火,掖进陆行舟怀里,隔着棉袍按了按,按实了。
灯芯,记住,不管今晚之后你听到什么——先送图,再想我。
三句话,讲完了。多一个字没有。
老周弯下腰,拎起船尾那团血衣,搭在自己小臂上,像伙计搭一条抹布。他转过身,朝反方向的巷子走,长衫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板,脚步不快,也不轻——走到巷口,一脚踢翻了墙根的垃圾桶。
铁皮桶滚出去,盖子和桶身各自乱撞,空响炸开半条弄堂。
所有的光柱,应声调了头。
那边!哨子一叠连声。狗叫拧成了一股绳。
陆行舟一篙点开船。
水门洞的洞沿从头顶滑过去,苔藓蹭着他的头发。他回了一次头——就一次——巷口那个背影踉跄了一下,像是让滚出来的桶绊的,随即又挺直了,不紧不慢往巷子深处走,胳膊上还搭着那件血衣,像个收了摊往家去的老掌柜。
再往前,山墙挡住了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他把篙插进水里,撑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枪响了。两响。
隔着两排屋顶,声音发闷,像有人在棉被里拍手。他的手在篙上滑了一寸,篙头在泥里打斜,船身一晃,孤雁闷哼了一声。
两响。不是三响,不是一梭子。他不许自己想,这颗脑子却不受使唤,自己把账算了出来:打腿的枪法,两枪,一条腿一枪——要活口。七十六号早放过话,那个带亮字的大人物,万啸卿点名要顺着线摸上去,摸到的每一个人,都要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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