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河到了夜里是黑的,连水声都压着嗓子。
南岸,顺昌茶栈的账房里点着一盏罩了布的油灯。陆行舟坐在灯后,面前摊一本流水账,笔尖悬着,半个字没写。
窗纸上有条指甲宽的缝。缝外是河,河对岸上游七十丈,一排塌了半边的废货栈黑黢黢趴在水边,像条死鲸。
亥时三刻。按线上的时序,孤雁此刻应该过了三官堂桥。书店阁楼里养了两天的伤,脸上的血色是逼回来的,人一站起来还是军人的架子。临出门,那人只问了一句话:还有几道关。陆行舟答:一里,一道。
这张网他布了四夜。明面是军统的护送——两个弟兄一前一后,吊着五十步;暗面是夜莺网的眼睛,从桥口到栈房三处哨,灯笼为号;水上是程麻子的灰船,钱给到三倍,子时前泊进货栈的水门,装完就走。
孤雁只要走完这最后一里,上船,那卷总图就算出了上海。图上是什么,线上没人知道。陆行舟知道:华中派遣军的兵力总图,过了江,武汉外围就能多活几万人。
窗缝外,桥口的红灯笼亮了——头一哨,过。
半刻后,栈房檐下的白灯笼也亮了——第二哨,过。
还剩路口一哨。过了路口再没有岗,没有卡,只剩两百步河滩。
陆行舟把笔搁下,端起茶缸。枸杞沉在缸底,水是凉的。
路口的灯笼没有亮。
他数着呼吸等。一息,两息……数到第四十息,窗外炸开两声枪响。
不是一枪试探,是两枪对射。紧跟着一梭子连响撕开河面,狗吠、哨音、日语的喝骂,从路口那头滚过来。
账房门被撞开,小邓扑进来,嘴唇是白的:路口……七十六号一队巡逻,卡车,十几条枪!不是冲我们来的——前头马路开挖,他们绕道,撞、撞上暗哨了!
纯粹是撞上的。没有走漏,没有埋伏,就是一辆改道的卡车。
陆行舟脑子里那张排好的时序表,咔的一声,碎了。
哨音还在长。他隔着窗缝看见河滩上手电乱扫,人影往路口聚。桥口那盏红灯笼熄了,栈房檐下的白灯笼也熄了——夜莺网的眼睛按规矩闭眼撤线,各自归位。整张网,一炷香之前还严丝合缝,此刻只剩他一个人坐在灯后。
小邓的声音发颤:护送的两位……韩四哥当场栽了。另一位腿上中枪,拖着往西边打,一枪挪一步,把人往反方向拽……孤雁先生腹上着了一颗,人还在爬,往货栈爬!
爬不到的。陆行舟盯着窗缝,算盘珠子一颗一颗过:货栈水门已经在手电的扇面里;程麻子听见枪响,子时前绝不敢把船靠水门;巡逻队十几人不足惧,可枪一响,梵王渡的日军水警、极司菲尔路的伪警,一炷香之内全会围上来。往西引开的那位弟兄,顶多替他买一刻钟。
窗外印证得比他算的还快。上游先起了警笛,跟着是卡车换挡的吼声,一辆,两辆。河面上,巡河艇的探照灯柱子竖起来,贴着水皮往这边犁。响声是招魂幡,把方圆三里的日伪全往废货栈招。
明线死了。暗线的人手全在外圈,调不进去。重摆一遍时序,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字:烂。图和人,一起烂在河滩上。
不对,还有一条。废货栈往下游六十丈,染坊后身,有条前清埋的老阴沟通河,工部局的排水图上都懒得标——那张图三年前从他眼睛里过了一遍,就再没出去过。
线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条沟。教也来不及:沟里三个岔口,错一个就是死胡同,孤雁一个带枪伤的外路人,摸不出来。
要么图烂在滩上,要么,有人下去接。
陆行舟给自己立过一条铁律,进军统头一天就立的:布线的人,永远不碰线。老周当年把这条捶进他骨头里:你可以输一张图,输一条线,不能把你自己搭进任何一场现场。十年,他调过多少条线,手上连一根线头的毛刺都没沾过。咸鱼趴在滩上,浪再大也打不着。
现在浪要他自己游过去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撞得肋骨发麻——十年头一回,这颗心跳得像别人的。不是怕。怕是演给人看的东西,这个是真的:他身后吊着一整条线,一盏灯,他不配死。可那卷图,值几万条命。
他把凉茶一口灌了,喉结动了动,心跳压回原处。
小邓,去下游钉船匠那儿带话给程麻子:船不进水门了,改泊染坊后头的涵洞口,掀开舱板等着。赏钱再翻一倍,枪响与他无关,他拉的是灰。
那先生你——
我送账。他已经在换那件洗白的竹布长衫,蓝布包袱皮往账本上一裹,挟进腋下,半个月,夜夜这个时辰送。今夜不去,才是破绽。
小邓从后窗翻出去了。陆行舟吹熄油灯,下楼。
沿河土路上已有跑反的人影。他不跑,照着半个月养出来的步子走:肩塌着,背拱着,一步三晃。
极司菲尔路口新拉了绳,两个伪警端枪拦人。手电照到脸上,他先抖了,抖得账本掉在地上。
米行送账的……长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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