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的。
哨声从四面八方收拢过去,像一张网沉了底。狼狗的叫声也拢过去,咬成一团,随后让人喝住了。再往后,是皮靴踩石板,乱,密,杂着一声短促的呵斥,由近而远——押着什么东西,走了。
自始至终,没有第三枪。
陆先生,孤雁躺在舱板上,哑着嗓子,方才那位老先生,是……
撑船的辰光,覅讲话。
孤雁不响了。
浜水一折,出了口,进了外河。风大起来,两岸的芦苇枯透了,叶子磨着叶子,沙沙地响。陆行舟一篙一篙地撑,在心里数数:一篙,两篙,三篙。数到一百,从头再数。他不许自己想别的,只数篙。
数到第四个一百,怀里那杆烟袋硌着肋骨。铜锅贴着心口,一路焐着,倒像是它在焐他。
眼泪是什么时候下来的,他不知道。掉在船板上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他把下巴抵进领口,一篙撑得比一篙深,拿水声盖过去。肩膀不能抖——撑船的人肩膀一抖,船就晃;船一晃,躺着的人伤口要裂。哭出声更不行,水面上传声,比岸上传得远。
这些他都懂。老周教的。这一行连哭都有规矩,也是老周教的。
他是撑船的。今晚,他只是个撑船的。
四更天,芦苇荡深处,一盏马灯亮了三下,灭;再亮两下。
对上了暗号。换船。来接的是两条打鱼的乌篷,水性好的汉子把孤雁连人带稻草抬过去,手脚又快又轻。
陆行舟把那截连壳的鞋跟从贴身处摸出来,塞进接头汉子的手心,按了按。汉子揣进怀里,点头。
路上换两趟船,天亮前过江。接头的汉子只讲一句,多的不问。
陆行舟点点头,把那半截竹篙立回船头。两条乌篷一前一后,钻进苇荡,没了。
五更,他从十六铺上岸。棉袍下摆卷着泥,肩上搭一条鱼行的空麻袋,走在早市的人缝里,像个送完货领了脚钱的伙计。
天蒙蒙亮,城隍庙后头救火会的了望钟楼上,值更的老头收了梆子,下楼吃粥去了。楼顶的平台空着,风从四面来。楼底下,粥摊支起来了,剃头挑子出来了,卖报的小囡喊着昨天的战事。这座城照常醒,没有一个人晓得昨夜少了一个茶馆掌柜。
陆行舟站在那里,望着黄浦江的方向。
江面起了雾。雾里过来一记汽笛,一声长,两声短——约定的记号。船,过了江心。
图过江了。三个月后,武汉外围哪一段防线会照着这卷图多修几道工事、多埋几门炮,多少人能从死人堆外头走回来,他看不见,也永远不会有人晓得。惊雷打出去,落地是哑的。
他手里攥着那杆旱烟袋。
黄铜锅让他一路焐得温热。借着天光,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烟袋锅里,还压着半锅烟丝。老周自己切的丝,压得瓷瓷实实,烧掉的只有面上薄薄一层。
老人家蹲在外围守了他们一整夜,连一锅烟,都没舍得抽完。
他把烟袋揣进怀里,贴着那块旧怀表,放妥帖了。风把眼睛吹干,下楼的时候,脸上已经是那个点卯从不迟到的陆咸鱼。
天大亮之前,他还要办一件事——查清楚,七十六号的车,把师父拉进了哪一扇门。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