谍战代号灯芯 第125章 钟楼(第1页/共2页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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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江海关的大钟敲第五遍,天边裂开一道灰白。

    陆行舟在钟楼顶上站了一夜。风从黄浦江上来,刀子一样,他没觉得冷。图过江是亥时三刻,舢板灭了灯,贴着水皮往对岸去,三下橹,就没进黑里。从那时起他一直看着江面,其实什么也看不见——他只是得看着。

    怀里揣着老周的旱烟袋。竹杆让几十年的手汗浸得发亮,白铜烟锅里,还剩小半锅没烧完的烟丝。他一夜没敢碰它,一碰,喉咙里就发紧。守夜的更夫上来赶过他一回,他塞过去两根仙鹤牌,说赌输了铜钿,回去让老婆骂,躲一躲。更夫笑他没出息,由他去了。

    天亮透,他下了钟楼,在桥堍买一副大饼油条,边走边吃,和每一个赶早班的小职员一样。

    胶片过江以后的路,他是后来一点一点对上的:先是一双卖花阿婆的手,把它藏进白兰花的篮底;再是一双跑单帮客商的手,缝进棉袄夹层,闯过三道封锁卡子;最后是一双军邮员的手,锁进押运皮包。七天后,它到了武汉。

    第七天,申报中缝登出一条收账启事:王记货栈,前欠货款两讫,勿念。

    他在译电科桌上看到这张报纸,目光从中缝扫过,翻页,继续给电文编号。

    孤雁的消息隔两天也到了:肩上腹上两处枪伤都没烂,人已转去后方休养。一条命,从死人堆里捞回来了。

    至于那张图值多少,要等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武汉外围的战报走他手里过,例行登记归档。某处防线一行小字:敌以一部迂回穿插,未逞,伤亡颇重,我先期设防之工事得力。夹在半尺厚的战报里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他登完这一笔,验印,呈送,给自己续了一缸枸杞。

    这缸茶喝得心安不心安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不过这是三个月后的事了。眼下,他先得过另一关——活得跟从前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被捕第三天,街口多了个擦鞋匠,家什半新不旧,手艺稀松,生意却做得住,一蹲一整天。书店斜对面的烟纸店里,常坐一个客人,买一包烟能抽一下午,眼睛不看烟,看街。

    七十六号的眼线撒出来了,撒向每一个跟那间茶馆沾过边的人。他们不抓人,只看:看谁绕路,看谁失眠,看谁的脸色比上礼拜白。老周的茶馆开了十几年,喝过他茶的,半个上海。

    佐藤宽那句该见见了,也兑过现。查户口的风潮刚过,一个自称洋行跑街的宁波客寻到书店,进货、房租、赊账,盘得比税吏还细。陆行舟点头哈腰陪足半个时辰,翻账本,诉苦经,末了还想搭卖他两捆压仓的教科书。跑街的落荒而走,回去只报了四个字:庸常,无疑。他家窗口对面那户趴了三个月的商社职员,隔天就退了房。

    陆行舟就在这半个上海里,照常过日子。

    点卯,他掐着差两分钟到;上午誊电文,誊到一半打哈欠,打得眼泪汪汪;中午蹭方鉴清的报纸看跑马消息,被科长瞪一眼,嬉皮笑脸还回去;下午靠着卷宗柜打盹,茶缸搁在手边,凉了续,续了凉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也有人嚼舌头。齐同光上三楼送签呈,嗓门压得神秘:听讲了伐?七十六号前几日撒大网,开茶馆的、拉黄包车的,一道抓。四马路老周茶馆晓得伐?掌柜的也进去了。

    老周茶馆?陆行舟从卷宗上抬起半边脸,眼睛还眯着,晓得呀,我常去孵茶馆,输给掌柜的十几盘棋。人抓进去,我那半罐香片哪能办?押在他柜台上的。

    侬这个人,齐同光笑得直摇头,人家脑袋挂在裤腰带上,侬心疼半罐茶叶。

    茶叶是我自家铜钿买的呀。他理直气壮,把脸埋回卷宗,要么科长替我去讨?

    齐同光笑着走了。楼道里脚步声去远,陆行舟翻卷宗的手,匀得和先前一分不差。

    第几盘棋,哪半罐茶,老周咳嗽前总要先摸一把烟杆——他都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,所以一个字都不能记在脸上。

    下了班,他照旧孵茶馆。老周茶馆封了门,常客四散,他转到斜对面的得意楼,跟一个卖梨膏糖的老头下棋,一下午输两盘,茶钱照付,牢骚照发:没劲,没劲。老周在的辰光,晓得让我三个子,赢也赢得体面。格记好了,茶馆封脱,我半罐香片充了公。

    邻桌一个剥豆的闲汉,耳朵竖了一下午。他看得清清楚楚,骂得更响了些。

    咸鱼要紧的不是装得像,是装得贪。心疼一罐茶叶的人,是不会去心疼一个掌柜的。

    晚上站长家的牌局,他照例去端茶抹桌。郑百川摸着牌问了一句:七十六号近来动静勿小,行舟啊,外头风紧,少乱跑。

    站长放心。他递上热毛巾,我格种人,跑也跑勿动,七十六号看勿上眼的。

    一桌人都笑。他也跟着笑,笑纹堆到眼角,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书店里也来过生客。一个穿长衫的,进门问有没有辞源,买不买不定,东翻西翻,眼睛往阁楼楼梯上瞟。曼丽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一叠连环画拍在他怀里:先生,辞源两部,勿零卖。连环画看伐?新到的,三分洋钿一本,勿买覅白翻,书角侬都掀毛了!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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