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户口的卡子,天没亮就架到了支马路两头。
红头阿三端着枪站桩,华探两人一组,挨家拍门。户口单对脸,脸对铺保,对不上的,当场铐走。日本领事馆前一天把照会拍在租界当局的桌上:三日之内,协查窝藏之可疑华人;查不出,皇军便自己进来查。
租界的老爷们不敢赌这句话的真假,只好把整片街区翻过来给人看。
消息是买豆浆的伙计带回来的。陆行舟站在行舟书店账台后头听完,手里的鸡毛掸子照旧一格一格掸过去,掸到那部没卖出去的《辞源》,停了半息。
三楼阁楼的夹壁里,躺着一个人。
孤雁进租界第三天。过桥那夜往落脚点换线,半路撞上巡夜的队伍,肩头吃了一颗流弹——枪眼取了弹头,烧退了一半,人还是挪不得。
陆行舟把算盘在心里拨了三遍。挪人?两头卡子一架,一张生面孔出这条街,等于把人送到刺刀尖上。求情?房契上唐季礼三个字压得住搜查,压不住登记——次长的产业,华探进门照样客客气气核一遍户口,这是给日本人看的场面,谁也免不了。硬扛?查户口的进了门,鼻子尖一点的,闻得出满屋的药味。
碘酒味、血布味,得有东西盖。他还没想出盖的法子,灶间先替他想好了。
曼丽系着围裙在剁肉,砧板剁得山响。今朝有名目:书店开张头一个礼拜,卖出去头一部《辞源》,八块大洋,老板娘拍板,烧肉庆祝。
当家的!她扬声喊,街口做啥围了介许多巡捕?
查户口。陆行舟翻着账本,例行公事。
查就查。她把肉倒进锅里,我们正经开店的,怕啥。
正经开店的。他把账本合上。这四个字,眼下值一条命。
上午书店照常开门。他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修书脊,浆糊、镊子、旧报纸摊一地,修得慢条斯理。隔壁烟纸店的老板探头出来望卡子,他也跟着望,望完摇头咂嘴,一副良民看热闹的嘴脸。眼角的余光里,华探两人一组,从街口第一家往里推,一家,又一家,越来越近。
——
晌午,拍门声到了。
查户口!开门!
曼丽围裙都没解,一路小跑去开门。锅里的肉刚上色,酱油咕嘟着,她临走还塞了把柴。
门外站着两个华探。前头那个胖子,四十多岁,簿子夹在腋下,抬眼看见她,簿子差点脱手。
姚……姚小姐?
曼丽眯眼一认,一拍巴掌:康探长!
正是康百顺。当年仙乐斯坐头排的老戏迷,如今法租界巡捕房的班头,奉命扫街。
啊呀呀,真是姚小姐!康百顺的官腔当场卸了一半,我讲这爿新开的书店……老板娘是您?
正经老板娘!曼丽把门敞开,下巴一抬,进来查呀。我们行舟书店,账目清爽,户口清爽!
陆行舟从账台后头迎出来,弓着背递户口单,手上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抖。康百顺扫他一眼——旧长衫,见了官就缩脖子的书记员相——目光就滑过去了。跟班的年轻巡捕挨条核对:夫妻两口,一个白班伙计,回家吃饭去了。
楼上啥人住?跟班问。
二楼我们夫妻,三楼堆书。曼丽抢着答,老鼠比书多,侬要上去,当心跳蚤。
跟班还真往楼梯走。一步,两步,楼板吱呀。
灶间一股焦味漫出来。
我的肉——!曼丽一声尖叫,撞开跟班就往灶间冲。锅盖掀开,浓烟滚滚,她抡着锅铲抢救,骂声不断,死没良心的锅!头一部《辞源》的肉!
满屋子全是糊肉味,又焦又香,霸道得很,什么味都盖住了。
跟班捂着鼻子退下楼梯。康百顺在门口直咳嗽,摆手要走:姚小姐,例行公事完了,我们还有半条街——
走啥走!曼丽端着锅出来,拿身子堵门,饭点了!查户口的官爷勿是人啊?肉刚烧好——是有点糊,糊的入味!康探长,当年仙乐斯,侬坐头排捧过我三年场;前趟别过,侬亲口讨我一段《四郎探母》,账还挂着呢。今朝戏有,饭也有,侬敢走?
康百顺看看锅,看看她,再看看外头灰扑扑的街。
……那就,叨扰半碗饭。
——
八仙桌摆开。糊的红烧肉一锅,咸菜豆瓣汤一碗,陆行舟拿出待客的绍兴酒。
头顶上,一板之隔,孤雁睁着眼。
夹壁里黑得没有时辰。楼下的人声顺着楼板缝渗上来,笑语、碗筷、酒盅碰响。糊肉的香气也渗上来,勾得他胃里发绞。肩上的伤口一跳一跳,他一只手搭在右脚那只藏着胶卷的旧胶鞋上,不敢咳,不敢翻身,连咽口水都放得极慢。
方才那阵脚步上到一半又退回去,他的手一直按在腰后的枪上。此刻松开,掌心全是汗。
楼下,曼丽给康百顺斟酒:尝呀!尝这块,糊得最透的最香!
好肉!康百顺嚼得两腮鼓鼓,昧着良心,眼睛发亮,姚小姐,勿是我讲,自从您勿唱了,仙乐斯我再没去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