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。如今满上海放的都是啥?周璇是好的,金嗓子,可惜太软,听得人骨头酥,提勿起劲。要提劲,还得是戏——
戏也听勿成了。曼丽给他添酒,戏园子里坐一半东洋人,看勿懂,光晓得拍巴掌,拍得还勿是地方。
就是这个话!康百顺酒到杯干,嗓门大起来,叫好叫在节骨眼上,那是学问!当年仙乐斯,您一句拖腔没落地,我巴掌先到——早半拍勿行,晚半拍勿行——
所以侬是懂行的。曼丽把最大一块肉夹进他碗里,懂行的人,如今勿多喽。
陆行舟坐在下首,捧着饭碗,适时给两人续酒,一句嘴不插。他的耳朵却分成两半:一半在桌上,一半在头顶——楼板上头,静得像没有那个人。
梅老板!曼丽一拍桌子。
梅老板去了香港,勿肯给东洋人唱喽。康百顺叹气,角儿都硬气。倒是我们这种人……话说半截,自己灌了口酒。
曼丽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:戏账,今朝清。
就着一桌残肴,她开口唱了半段《四郎探母》。
我好比笼中鸟,有翅难展——
嗓子多年不吊,有点毛,可那腔还在。康百顺拿筷子头点着桌沿打板,眼圈慢慢红了。跟班的年轻巡捕停了嚼,听傻了。
一板之上,孤雁在黑暗里听着。
有翅难展。他无声地跟着动了动嘴唇,喉咙里发苦,眼睛发热。
肩头的伤这时偏偏发作,一阵热痒直钻骨头缝,他咬牙侧了半寸,肩胛底下的旧楼板地一声。
就在同一息,楼下的唱腔收尾,叫好声、巴掌声轰然炸开,把那一声埋得干干净净。
他僵在原地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隔板上。
一段唱完,康百顺巴掌拍得震天响,把簿子从腋下抽出来,摊在油腻腻的桌上,蘸着唾沫翻页。
这条街,他拿铅笔从头到尾划一道,末了打个勾,查讫,良民无疑。
就为我一段戏?曼丽笑。
为半锅肉。康百顺把簿子合上,压低声音,姚小姐,讲句掏心窝的——上头逼着查可疑华人,啥叫可疑?簿子上又没画像。我们做华探的,日本人面前是条狗,可狗也拣得来人。小金鱼门口的街,能藏啥坏人?
他起身告辞,跟班替他拎簿子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冲陆行舟拱拱手:陆先生好福气。往后这条街,弟兄们多照应。
陆行舟哈着腰,一直送到街角的卡子边上。上回是曹家渡一笼蟹,这回是半锅糊肉一段戏——欠康探长的人情,越滚越厚。这笔账,他记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那本册子上。
——
日头偏西,卡子拆了。整条支马路查讫,簿子上一排勾。
曼丽收拾碗筷,对着锅底剩的两块肉直嘀咕:这肉是勿是又糊了?康探长嘴上讲香,我看他喝了三碗汤……当家的,讲老实话,糊了伐?
香的。陆行舟说,我吃过的红烧肉里,这锅第一。
油嘴!她把抹布甩过来,人却笑了,哼着戏文刷锅去了。
夜里,他借口上阁楼理书,端了小半碗肉、一壶温水上去。夹壁的暗板推开一条缝,碗递进去,里头的手接住,很稳。
换药,换水,一切照旧。退出来时,暗板缝里递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。
他就着老虎窗漏进来的街灯展开。铅笔字,笔画瘦硬,是发报人的手:
多年不见人间烟火。今日隔板听之,恍如隔世。——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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