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白渡桥封了。
消息是清早跟着豆浆担子进弄堂的。桥北堍加了双岗,日军哨兵外头又排上一列宪兵;车辆一律开箱,行人一律搜身,连洋人也照拦不误——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。
码头那笔对不上的人数,到底把日本人的神经拧紧了。他们认定要找的人还窝在虹口,索性把进租界的口子一个个扎死。苏州河上几座桥,数外白渡桥扎得最狠:铁桥两头,岗亭、拒马、机枪,一样不缺。
偏偏孤雁非走这座桥不可。沿江的小船前夜全让水上宪兵队扣了;西边几座桥,要多穿半个虹口,枪口更密。接应的人手、退路、接头点,三天前就布死在这条线上,临时改道,等于把人往生路外头推。
华中派遣军的兵力总图拍成微缩胶片,缝在他右脚那只旧胶鞋的鞋跟夹层里。搜身搜到脱鞋,就是死局。
这一局,陆行舟摸不到桥,也摸不到人。他能做的,前夜全做完了——小邓跑了两趟腿,带出去两句话。天亮之后,他只剩一件事:坐在译电科三楼,替方鉴清誊抄季度报表,一笔一画,等。
方鉴清路过,看他抄得工整,难得夸了句。他打了个哈欠:科长,抄完这份,我眯一刻钟。
算盘摆在手边,他一直没拨。
第一句话,其实十天前就埋下了。
对面那户商社职员,在他家窗口对面趴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陆行舟喂了这只耳朵十七条消息:哪天站里发饷、哪个科长告病、哪批废档销毁——七零八碎,条条经得起查。养线人跟养鱼一个道理,食喂熟了,鱼才咬钩。
第十七条是钩子。那夜他在天井里烧纸,一页页看着火舌卷。风起了一阵,一角没烧透的纸片打着旋贴到墙根。第二天清早,纸片没了。
那半页纸是他自己仿的电文底稿,烧剩的几行字里认得出一句:……接应要员乔装教士,由外白渡桥入界,万勿有失。
于是这天上午,桥北卡子上,特高课便衣的眼睛全钉在洋面孔和黑袍子上。圣芳济堂两个爱尔兰神父被请进岗亭,搜到贴身汗衫;一个葡萄牙商人因为竖着衣领,也让人按在墙上摸了个遍。工部局的抗议电话打到虹口,日方回得硬气:例行检查。
便衣头目在岗亭里再三交代:重点是教士,是洋装,是一切像的人。
桥上的队伍排出半里地。过桥的人要先向哨兵鞠躬,再张开两臂受搜;竹篮当场倒空,米袋一律插签,一个奶妈的襁褓都被翻开看了两遍。日头爬到头顶,桥面的钢板晒得发烫,队伍挪一步,停三步。
晌午,吴淞路方向来了一支白事队伍。
唢呐吹的是哭皇天,调门劈了叉。白幡在前,纸钱撒得漫天,一个麻衣孝子捧着灵位,一步三磕。领头的阴阳先生摇着铃铛,嘴里念念有词——此人姓龚,同行叫他龚半仙,吃这碗饭二十年,认钱不认事。
八个杠夫抬一口黑漆棺材,杠子压得肩头咯吱响。左前第三杠是个高个子,青皮头,短打,汗顺着下巴往桥面上滴。他两只手都缠了布条——掌上的茧是枪茧,不是杠茧,这一层,布条底下抹的锅灰替他遮着。
队伍到卡子前,唢呐没停。日兵先皱了眉。死人过境,晦气冲天,几个宪兵往后让了半步,捂着鼻子挥手:快走快走。
岗亭里出来个年轻曹长——还是佐佐木清。码头上数指印数出纰漏的那位,叫特高课调来桥口督岗了。他不放行。
开棺。
龚半仙扑通跪下,铃铛摔在地上:太君,开棺惊亡人,罪过、罪过呀——
枪托捅在他背上。棺材落地,八条杠子一齐卸肩。高个子杠夫垂着眼,杠绳的勒痕在肩上烧一样地疼,他把疼当数珠,一下一下数着,好压住耳朵里的心跳。
棺盖撬开。两个宪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又厌恶地缩回去。佐佐木用刺刀尖挑起寿被的一角。
棺里没有死人。寿被平平整整铺着,寿被底下,躺着一条缠红布的长家伙。
佐佐木一把扯开红布——机枪。黑漆枪身,提把、弹匣、两脚架,样样齐全。
卡子上枪栓声响成一片。八个杠夫齐刷刷跪倒,额头抵着桥面。高个子杠夫也跪着,汗珠砸在钢桥面上,一滴一个印。右脚那只旧胶鞋的鞋跟,正压在他自己的屁股底下。
没人看鞋。所有的眼睛都在那挺上。
佐佐木的脸涨红了。军统的军火!藏在棺材里往租界运!他抓起岗亭的电话,声音都劈了。半个钟头里,桥北堍开来两部摩托车、一个拍照的、三个戴白手套的军官。战利品横在拒马上,红布垂到地上,军官们轮流按着它照相,连姿势都摆得一样。佐佐木立在最边上,腰杆挺得笔直,报功电文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。
龚半仙跪在边上哭:这单生意,是十六铺一个姓程的把头荐来的,主家给双倍脚钱,只讲亡人生前跑船,落叶归根……他咬得死死的,因为他知道的确实只有这些。程麻子那头再往上,是一个谁也寻不着的中间人。
日本人没心思跟一群苦力磨牙。功劳是军火,不是杠夫;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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