层枪茧,圆而亮。
死人啊——?!
一嗓子从队尾炸起。
程麻子拨开人往前闯,蓑衣甩得哗哗响:鱼都臭了!四点钟的行市,五点钟的价钱,六点钟就是肥田的料!误了行市,老子扣你们全班工钱,一个铜板勿留——
扣工钱三个字,比刺刀灵。几十副担子轰的一声朝前挤,鱼篓撞上木栅,卤水泼出来,溅了宪兵半身。一只筐翻了,几十条黄鱼泼进泥水,看热闹的鱼贩子扑上去抢,越抢越乱。有人骂娘,有人喊号子,后头顶着前头,前头顶着条桌。佐佐木清被人潮顶得一个踉跄,白手套在桌沿上撑了一把,半桌相片散进泥水,画着那双手的一张,叫一只草鞋底碾了进去。
宪兵拉了枪栓。翻译官尖着嗓子喊,没人理他。程麻子叉腰站在雨里,连日本人一块骂,骂得理直气壮:卡子设了半个月,鱼行折了三成本!鱼臭在栈桥上,皇军明朝吃什么?!吃我程麻子的麻子?!
骂完还朝翻译官一摊手,那意思明明白白:烟你收了,场面你看着办。
再压下去要出人命;出了人命,一船鱼、一夜的差事,全得写进报告。佐佐木清扶正军帽,挥了挥手。
木栅开了半边。人流裹着孤雁往前涌,登记桌上墨盒递过来,一只手接一只手,指印按得像捣蒜。孤雁的扁担擦着木栅过去,肩头第三只血泡压破了,他没觉出疼。
过磅,卸担。程麻子收回扁担,眼皮不抬:两清。转身又骂过磅的去了,嗓门震得雨棚直晃。三根金条硌在他肋骨上,妥帖得很。他不晓得自己今夜放过去的是什么,也不想晓得——行市不等人,鱼要紧。
鱼市深处,灯影稠起来。叫价声、剁鱼声、木屐踩水声,一层裹一层。这里没有相片,没有白手套,只有几百个为一口饭挤来挤去的人——人一稠,就是水,鱼进了水,谁也捞不着。孤雁空着手往里走,湿透的褂子贴在背上;右脚每踏一步,鞋跟都磕得实实的。走到骑楼尽头,一副卖热老酒的挑子支在屋檐下,一盏马灯挂歪着。
歪向左。
歪向左,走;歪向右,掉头就散。递话的人只教了这一句。
驼背摊主舀了一碗酒:落雨天,吃口热的去去寒。
寒气重,劳驾多添半勺。哑嗓子磨出来的气音,轻得只有酒碗听得见。
驼背添了半勺,碗底压着小半张当票。孤雁把酒喝干,当票捻进袖口,跟着驼背拐进巷子,几步就叫雨幕吞了。头一程,到此交割。接他的人,他不认识;往后一程接一程,他谁也不会认识——只认灯。
检问所里,佐佐木清从泥水里拾起相片,拇指在指尖上捻了捻。那层茧的触感,还钉在手套上。
他把登记簿翻回头,墨指印一个一个数过去:四十七个。再抓过船单和班册合着数:船上十一,卸班三十五,合共四十六。
多出来的那一个,已经进了鱼市。三分钟后,宪兵队本部的电话铃,炸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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