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邓带来的话不长,陆行舟让他一字一句背了两遍。
背完,少年添了句自己的:老周先生讲,做这行二十年,头一回见这样的令。
什么令?武汉一道,组织一道。老周捎的话里带了一句来历:武汉最高层面,在合作的名义下,把这桩事知会了十八集团军方面——所以,两条从来不搭界的线,头一回同一天压下来同一句话:不惜代价,接应过境。
陆行舟把窗关严。孤雁是什么人?
不知道。只晓得埋在日本人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里,埋了很多年。身份挂了,人跑出来了,身上带着一张图——华中日军兵力部署总图。
路线?
断了联。单线,上线已经折进去了。只晓得他往上海来,快则三五天,慢则一礼拜。
小邓翻窗走后,陆行舟就着一盏灯坐了半夜。
那张图他没见过,分量却算得出:哪个师团压在哪条铁路上,哪段江防是空的。江鸥从战俘营里递出来的,是日军合围的路数;孤雁怀里这张,是整幅总图。武汉方向迟早有一场大会战,图早到武汉一个月,前线的工事就早挖一个月——这笔账,是拿整师整团的人头算的。
难就难在,接的人不知道他从哪条路来,他也不知道谁来接。两头都是瞎的。
而另一头,眼睛却是亮的。
——
第二天上午,区本部三楼会议室的门关了一个钟头。
武汉的特急电摊在桌上,郑百川用茶碗盖压着,像压一块烧红的炭。格份电报,侬们都听清爽了。不惜一切代价——武汉几年没用过格六个字。
雷震虎头一个拍桌子:行动队全队压上!人手不够,我去借!
郑百川眼皮一撩,宪兵队昨夜就把沪宁线每一站的岗加了双份,苏州河几座桥,过卡要照相片对脸。侬全队压上,是接人,还是给日本人送花名册?
会议室静下来。
格桩事体,要一个管账的。站长的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一圈,点到墙角,行舟啊。
陆行舟正给茶缸续水,水差点浇在手背上。站长,我?我腿软,见血就……
覅侬去见血。郑百川摆手,电文全过侬的手,调度、口令、时间,侬来统。功劳么,横竖是雷队长的;乱子么,侬向来也惹勿出。
这话难听,道理却硬:全站找不出第二个人,碰得到全部密电,又谁都不防他。
雷震虎盯着他看了三秒,鼻子里哼出一声:又是你。
雷队,我就管排排班、传传话。刀口上的事,还得靠您。
散会后他抱着卷宗下楼,走得比谁都慢,心里那本账却翻得比谁都快——军统这条明线,武汉看着,站长看着,雷震虎看着,一举一动瞒不了人。瞒不了人的线,就不能拿来做要命的事。
要命的事,得放在没人看的地方。
——
三天里,坏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。
宪兵队把水陆两路全扎死了:火车每站清车,码头验良民证,连乡下摇进城的菜船,都要撑到趸船边上掀舱板。
七十六号挂了赏。周秃子带人满城撒网,五万块,买从南京方向来的生客,茶楼、旅栈、烟纸店,线人的眼睛一夜多出几百双。
最沉的一条,反而没有声音:特高课毫无动静。佐藤宽越安静,说明网撒得越靠里——不在关卡上,在关卡后头的巷子里。
宪兵队查明面,七十六号翻地皮,特高课蹲暗处。三层网,一层比一层密。
陆行舟把三条消息叠在一起看,看出一线缝:日本人晓得图丢了,人跑了,却未必晓得那张脸。所以网宽而密,见不对的人就捞。网眼小,网就重;网重,拖起来就慢。
对付慢的办法,是快;对付密的办法,是散。
——
夜里,书店阁楼。
他把一张学生用的上海市街图摊在地板上,压平四角。楼下曼丽在盘账,算盘珠子响一阵停一阵。
图上,他摆了四样东西。
一把火柴,码在苏州河北岸——军统。火柴一擦就着,动静大,天生是给人看的。雷震虎的行动队,就该大大方方地动:三处假接应点,今天踩这里,明天摸那里,把宪兵队和七十六号的眼睛全吸过去。明线越亮,暗处越黑。
一撮枸杞,从十六铺沿着江边撒到法租界——夜莺网。舞女、账房、茶房、跑街,白玫的人只做一件事:看。哪条路加了岗,哪个茶楼进了生面孔,一个时辰一报。眼睛不碰货,货也不认眼睛。
一枚铜板,压在过卡的桥口——财政系。久丰纸号每礼拜给书店发一趟纸,回头车是空的;经济稽查的查验条子,唐家一句话就开得出。一辆运纸的旧卡车,一张盖印的条子,过卡时比一百个身手好的都稳。唐蜜不知道,唐季礼更不知道——借的就是这份不知道。
最后一样,是从楼下柜台上顺来的一枚顶针,掉了漆。他捏着,想放,又缩回手,末了搁在图的角落,不在任何一条线上。
曼丽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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