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长顺这个名字,在陆行舟肚子里搁了三天,像根鱼刺,咽不下,吐不得。
动他,是打草惊蛇。此人是日本人假币盘子里唯一的中国白手套,收货、验货、往钱庄和商号里批发,一条龙全在他手上。重庆真下手,人一失踪,那间堆栈当夜就得搬空,假币换个口子照样往内地漂——一个月两百多万,漂进去的是纸,抽出去的是血。
不动他,血就这么一直放着。前线一发炮弹几十块钱,后方一船军米上万块,票子毛一分,亏空就大一寸。
老周捎来的话只有六个字:勿急,想个稳法。
稳法他想了三夜。第三夜在译电科值班室,他拨着算盘,拨到一半停了手——这盘账,坏就坏在谁去动三个字上。军统动,惊蛇;重庆动,惊蛇;他自己动,连蛇带人一道完。
那就谁都不动。让水自己流。他要做的,只是把两条互不相干的沟,悄悄挖通。
头一条沟,通向唐家。
书店的架子刚上完漆,唐蜜踩着高跟鞋来。房子是她家产业,她来得名正言顺,一个礼拜三趟。
这天她进门,陆行舟正对着一叠纸发愁,眉毛打成结。
怎么了?开个书店,比逃难还苦?
进的一批纸让人扣下了。他把材料往柜台上一推,久丰纸号,收了定洋勿发货。一问,货让什么运销组压在堆栈里,讲要统制。我一个卖书的,惹得起啥人?认赔算了。
唐蜜把材料抓过去,一页页翻。定单、收据、纸样、栈单,一样不缺。
这有什么惹不起的。她下巴一扬,我爹底下就管经济稽查,一个电话的事。材料我带走了。
覅覅,小事体,犯勿着惊动次长……
闭嘴。她把材料塞进皮包,就当我送书店的开张贺礼。
他千恩万谢送出门。回身,眉毛就松开了。
那叠材料九分真,一分要命。纠纷是真的——他特意拿书店的钱做的这单生意;要命的是夹在当中的两张纸样:对光一照,水印发虚,帘纹间距比中央印制厂的正货宽出半根头发丝。
懂行的人一眼就明白,那是印钞票的纸。
材料当夜到了唐季礼案头。次长大人本是替女儿的闲事扫一眼,扫到纸样,对着台灯照了半分钟,起身把书房门关上了。
财政系的人什么都能忍,独独忍不了假币——那是刨他们的祖坟。三天后,一份密电走经济稽查的专线飞重庆;再三天,重庆的授意绕开所有情报机关,落到租界工部局:近日加紧查缉走私纸品银钱,例行办理,勿事声张。
网张开了。可鱼不动,网就是空的。那间堆栈在租界里趴着不动,工部局再硬的头,也不敢为一堆去搜日本人罩着的产业。
所以要有第二条沟——赶鱼。
这条沟,通向百乐门。
夜莺网早把戚长顺的底裤摸穿了。这位戚先生在百乐门包着两个舞女,出手全是簇新票子;账房替他记的流水,一个月的花销,顶他名面薪水的四十倍。
真正值钱的是另一本账:日本人许给下线的贴水,过他的手,他昧下三成。凭据是他亲笔的一册小账,藏在舞女的妆盒底下——连这个,夜莺网都替他着。
这消息,白玫隔着卡座的纱帘问,卖给谁呀?
七十六号。陆行舟说,原样卖,一个字勿要添。
啧,真货白送。她笑出一点鼻音,陆先生做生意的路数,越来越叫人看勿懂了。人家收黑钱,关你什么事?
勿关我事。他呷一口凉茶,关七十六号的事。他们的份子钱,让人昧掉三成,总归要有人讲一声,对伐?
纱帘那头静了两秒,传来一声轻笑:陆先生,你这个人,坏是真坏,亏得坏在自己人看勿见的地方。
消息怎么吹过去,是白玫的手艺:账房先生喝高了,跟相熟的舞客咬耳朵;那位舞客,姓周,头顶光得能照见人影。
七十六号在假币生意里本就占着份子。周秃子听完账,当夜捅了上去;日本人那头一对数,三成的窟窿明明白白。一夜之间,戚长顺两头的主子全变了脸。
人到这一步,只会做一件事:把手里最值钱的货攥紧,给自己留本钱。
第五天夜里,三辆卡车开进堆栈。箱子上车,苫布压严,连夜要把货挪出租界。
车出栈门右转,走的是租界的马路——绕不开,这一带出去,条条路都是工部局的地界。头一个路口太平无事。
第二个路口,卡子亮了灯。
红头巡捕摆手拦车,口气懒洋洋:例行查缉,烦请配合。押车的塞过去两条烟,巡捕收了,人照样不让。撬棍起铅封,木箱里码的是小学教科书教科书搬开,底下一捆一捆,全是没拆封的十元法币,票面合计四百三十万,油墨味还没散透。
巡捕房的报告四平八稳:例行查缉,人赃并获。押车的两个账房进去就招,却咬不出上家——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上家是谁。
戚长顺没等到任何人来抓。货丢的第二天,日本人请他过去谈谈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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