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小菜,收到扎手的新票,记牢店名日子,勿声张。
他给小邓派了个跑报的活:泰源、汇康夜里拉银洋的卡车,勿跟车,只记牌照,记车过哪座桥。
小邓办得漂亮。第三夜蹲在桥堍卖夜报,一份报纸卖了四十分钟,车牌记了三块,还搭一句要紧的:过桥的辰光,巡捕看都勿看——牌照是洋行的,月规钱给足了。
三天,线头凑齐。
假票下水的口子,三家米行、两家烟纸店、一家当铺,全在苏州河北岸,一路铺开,像撒网先撒的石子。收银洋的卡车,三趟有两趟过外白渡桥,朝东,进虹口。
虹口是公共租界的北区,日本人扎堆的地界。可票子若从沦陷区闯卡子进来,过一道卡脱一层皮,几十万几百万地走,瞒勿住,也犯勿着。
除非,版子和机器,根本就没出过租界。
灯下黑。中国人会用,日本人也会用。
他把整幅租界地图在脑子里摊开,卡车的路线一条一条描上去。三条线,起点各勿相同,归宿只有一个。
线头的尽头,在虹口边缘、贴着界路的一处院子。青砖围墙,铁皮大门,门口一块半旧的木牌:瑞记洋行堆栈。他借送公文的由头绕过去看了一眼——墙头拉了新铁丝,门房里坐的勿是看栈的老头,是两个短发挺胸的年轻人。白天进出的是运货卡车,夜里,后门那盏小灯亮到三点。
礼拜六深夜,百乐门打烊。
白玫从后门出来,玄色大衣,领口一圈狐毛。陆行舟的黄包车,恰好停在巷口背光的地方。
陆先生好兴致,半夜三更吃西北风。她弯腰钻进来,香水混着酒气,侬托我打听的那爿堆栈,有眼目了。
急啥。她先理了理狐毛,侬晓得伐,这半个月,百乐门的日本客人手面阔了三成,小费出手全是簇新的票子,给起来眼皮都勿眨。做舞女的收着开心,做夜莺的,看着心里发毛——天上落铜钿,落的勿会是好铜钿。
地皮是三井系的,挂洋行的牌头遮人耳目。机器,去年拆散了运进来,报关单上写的是印花布机。她拿手炉焐着手,嗓音又软又慢,里头做啥营生,侬心里有数,我勿多嘴。我只送侬一句顶值钱的——
她凑近半寸,狐毛擦着他的袖口。
仓库是死的,保险柜是活的。存版子的那只保险柜,钥匙勿在日本人手里,归一个中国人管。侬猜是啥人?
我勿猜。
晓得侬勿猜。她笑了一声,软里裹着刀,这句闲话,我是拿一副金镯子从一个醉鬼嘴里撬出来的,记侬账上。
车轮碾过电车轨,颠了一下。
侬们军统,区本部,新来的总务处长。
陆行舟眼前跳出一张脸:戚长顺,半个月前才从香港到任,见人先递烟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昨天下午,这位戚处长还倚在译电科门口,笑眯眯地,问他讨过一杯枸杞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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