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换了第二道茶。
门外唐蜜还想跟进来,被她爹一句女儿家不听这个挡在了廊下,气得跺脚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。听差退出去,门合上,满屋子只剩一架自鸣钟走字的声音。唐季礼这才把正题摆上桌面。
小蜜说,要把霞飞路那处房子,借给你开书店。
他不看陆行舟,看茶。两开间的门面,上头带两层,空了大半年。丫头一句话,就要交给一个——他抬起眼皮,我拢共见过三面的人。
陆行舟半个屁股欠在椅子上,双手捧着茶盏,像捧一份烫手的公文。
次长,这事要是为难,就当我没提。房子是唐小姐硬要……
我还没说为难。唐季礼慢条斯理,我说的是,借房子之前,有几句话,得当面问清楚。
第一问,问家世。
两年前,你在我家吃过一顿饭,那晚我问过你的根底。唐季礼道,今天,再说一遍。
陆行舟愣了愣,老老实实又说了一遍:宁波乡下,爷娘早年时疫里没的,田卖了抓药,孤身出来投的同乡。连田是卖给族里三叔公这一句,都跟两年前一个字不差。
唐季礼的指甲在盏沿上轻轻一叩。
我叫人去宁波问过。他说,地保、族亲、卖田的中人,都对得上。
陆行舟手一抖,茶水泼了些在长衫上,次长,您、您这是……
借房子给你,总得知道你是谁。唐季礼淡淡的,别慌。对得上,是好事。
陆行舟低头擦袍子,擦得手忙脚乱。心里那本账却翻得平平静静——这份家世,是组织十年前就替他种进宁波乡下的。种的时候浇过水、施过肥,地保收过茶钱,坟头立着碑。谎话要老,越老,越像真的。
第二问,问前程。
军统这碗饭,你打算吃到几时?
吃到……吃不动为止?陆行舟挠挠头,次长,我这号人没什么前程。乱世里一个抄电报的,不求升,不求财,求个平安落地。开书店,是给我内人留条退路——哪天我这碗饭砸了,她还有个店面糊口。收旧书,卖旧书,本钱小,不惹事。
不求升?唐季礼端着茶,眼皮也不抬,我怎么听说,你上个月刚升了官。译电科,副科长——郑百川很抬举你嘛。
陆行舟的苦相立刻堆上脸:次长明鉴,那是赶鸭子上架。科里坐着的还是方科长,八年的老资格;我这个字,就是替科长焐板凳、跑跑腿的——说破天,干的还是抄电报的活。
焐板凳,也是焐在机要两个字上。
所以我夜里睡不着啊。他叹气叹得很真,顶要紧的纸经我的手,丢一张,我拿命赔也赔不起。次长,说句掏心窝的话——书店真开起来,我巴不得早点脱了这身皮,看店去。
唐季礼不置可否,换了个方向。
公门里的人开铺子,犯忌讳。
所以铺子挂我内人娘家表弟的名字。他说得很实诚,账面上跟我一个铜板的干系都没有。房租我按市价付,立契,缴押金,一分不能少。次长的房子,我住得起就住,住不起,不赖着。
唐季礼看了他一阵:市价,我给你打个九五折。
不敢。陆行舟把头摇得很坚决,折了这五厘,房子就不是租的,是欠的。租的房子住得踏实,欠的,睡不着。
书房里静了片刻。唐季礼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这两句答得笨。笨得有骨头。
第三问来的时候,茶已经凉了半盏。
你对小蜜——唐季礼把茶盏放下,盏底磕在紫檀桌面上,声音不重,怎么看?
刀来了。
陆行舟的后背贴着椅背,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。这一问,答高攀不起,是滑头——推得越干净,越像图谋;答,是找死——一个有妇之夫肖想人家独养的女儿,今晚就出不了这道门。两条路,都是死路。
他把茶盏搁下,难得地坐直了一点。
唐小姐拿我当个说话不累的朋友。他说,我家里有内人,这辈子就守着她了。书店的房租,我按市价付,一分不少。
三句话,说完了。
唐季礼没接话。手指搭在盏沿上,这回没有叩。
这个答法,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三遍。头一句,把他女儿摘出去了——说话不累的朋友,不轻,不重,不脏;第二句,把他自己钉死了——有妇之夫,守一辈子,断了念想,也断了嫌疑;第三句,把借房子这桩事,又拉回到一手钱一手契的本分上。
不攀,不躲,不占。
滑头的抢着表忠心,存了歹念的急着剖白。这个人只把门关上,把契摆平。
两年前,他给这个后生下过四个字的考语:蠢得干净。今天再看,还得添四个字——蠢得有底。
房子的事,明天我叫账房把契送去。唐季礼站起身,照市价。你既要住得踏实,我就收得踏实。
哎,哎。谢次长。
书店开起来,他添了一句,少进惹事的书。
次长放心,全是旧书。字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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