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册子。职务全是假的。他指头点下去,庞先生,文书收发;金斗,绸缎庄押货伙计,那只眼睛,是二十六年八月叫流弹崩的,铺子上下都能作保;钱贵,跑街;我,账房,替留守产业管发饷造册。一水儿的下等差事:不经手机密,杀了脏地方,收了没用处。
这三个,指头往下挪,随军西撤的,真名真姓,铺保地址俱全。他们去查,人去楼空——查得越细,越坐实一个字。册子里有跑掉的,才像一本没掺假的册子。
最后两个名字,他点得极轻。
这两位,查无此人。一个,挂。
庞世昌倒吸一口气:报务也报?!
必须报。陆行舟说,军统留守没有电台,鬼都不信。瞒,他们就翻着全上海找;报,给他们一个名字——尹小九,地址填闸北宝山路。那一片,烧得连门牌都不剩。他们寻过去,一片瓦砾,报务员或死于兵火,或畏罪潜逃,卷宗上这条线,就地办结。
电台明明就在留声机行楼上,三天两头夜里出符号。可从明天起,在七十六号的档案里,这部电台的主人是个死在瓦砾堆里的影子。
活人顶假职,假名顶真职,跑掉的顶人数。七分真,三分假——真的全是废料,假的裹在真里。
满城的人都往暗处躲。暗处,恰是人家打着灯笼照的地方。陆行舟把那页纸慢慢折起,站到太阳底下,晃眼,反倒没人细看。再有,万啸卿新官上任,等的就是感召来归四个字装点门面——头一份整册来归的,是他招牌上的金字。招牌,没人砸自己的。
屋里没人吭声。
满金斗梗着脖子憋了半天:我还是那句话,软骨头。
陆行舟把纸收进账本,骂记在账上,慢慢骂。命,先照我这么保。
散了会,他往烟纸店留了信。隔天回条来,老周的笔迹,七个字:
晒得。当心晒脱皮。
册子是他两个通宵造出来的。
纸用市面上最贱的毛边纸,墨兑了水,字写得工工整整又透着股穷酸的拘谨——一个靠遣散费吊命的破落班底,就该是这副寒碜相。十一个人的年龄、籍贯、住址、铺保,他在脑子里交叉对了三遍:真的部分,随他们查,越查越真;假的部分,全埋在查不动的地方——烧塌的闸北,西去的官道,还有死人堆。
写到尹小九三个字,他停了停笔。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安家立命,比给活人造假还费神:这人该多大岁数,什么口音,欠没欠过房钱,都得有个说法预备着。他连尹小九爱赌牌九这条都想好了——名字就打这儿来,将来有人问起,铺子里随便谁都能笑着骂一句那个烂赌鬼。
递材料那天,他亲自去的。
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铁门,岗哨,墙头新拉的电网在太阳底下闪。门房外头排着十几个人,一个个面色发灰,谁也不看谁。队伍里有人小声念叨,说前天进去个姓侯的,到这会儿还没见出来。没人接话。
登记处设在门房,窗口里伸出一只白手套。
他递卷宗的手抖得恰到好处,点头哈腰,一口一个,临走还赔着笑问了句这既往不咎,可作数吧,惹得白手套从鼻子里笑出一声。
回来的路上,他脊背上全是汗。戏好演,门难进——那扇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动静,他记了一路。
之后两天,没有动静。
没动静最磨人。满金斗枪不离身,睡到货栈去了;钱贵一天往绸缎庄跑三趟,问有信没有。只有陆行舟照旧趴在账桌上打盹,算盘珠子拨得稀稀拉拉。
第三天,回执送到了绸缎庄。铅印四个字:材料收讫。
铅印底下另有一行毛笔小字,墨色很深——
万主任定于后日下午三时约谈各组留守负责人,地点本处,陆组长务必赏光。
两个字收笔带钩,像两枚按进纸里的指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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