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铁门比租界巡捕房的还高,门楣上挂着块新漆的牌子,漆味没散,血腥味先压过来了。
第一道岗在铁门口。两个穿黑制服的横着快慢机,验帖子,验证件,连他兜里那包仙鹤牌都捏开闻了一遍。第二道岗在院子里,沙袋垒的工事后头伸出一挺机枪,一个麻脸的把他从领口摸到裤脚,摸得极慢,摸到怀表时掂了掂,又塞回来。第三道岗在楼门口,登记,交帽子,交火柴。
火柴也交?陆行舟哈着腰问。
里头有的是火。麻脸咧嘴。
进了楼,走廊长,灯泡稀,隔七八步一盏,人走在里头,影子一截亮一截黑。墙根摆着几盆水仙,开得正好;水仙旁边立着个铁桶,桶沿一圈暗褐的渍,冲过,没冲净。走廊尽头拐角处封着一扇铁门,铁门后头,隐约有声音渗出来——不高,拖得长,像钝锯子拉在湿木头上。
带路的人脚步不停,听而不闻。走到半截,迎面过来两个拎皮包的,西装革履,边走边商量晚上去哪家吃蟹,从那扇铁门方向出来的,袖口上一点新鲜的红。
陆行舟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,扶了一把墙。这一软有三分是演的,七分不用演。
会客厅的门一开,另一个世界。
地毯,字画,紫檀的博古架,炭盆烧得旺。墙角一台落地留声机,铜喇叭擦得锃亮,正放着评弹,弦子叮叮咚咚,唱的是《珍珠塔》里方卿见姑娘那折。三弦一响,把走廊里那点声音盖了个干净。
地狱把自己装修成了客厅的样子。
陆组长。
上首藤椅里坐着的人开了口。石青长衫,玄色马褂,胖脸,堆肉的笑,手里一把折扇合着,敲膝盖,敲的是弦子的板眼。
一年多不见,万啸卿没变样,变的是位置——那年在丹桂第一台,他是客;如今这满院子的枪、铁门后头的锯木头声,都是他的家什。
万……万主任。陆行舟腰弯下去,小的给您请安。
折扇虚点了点下首的椅子,丹桂一别,有日子了。那晚你睡得香,口水淌了半襟。
让主任见笑。陆行舟半个屁股沾着椅面,小的没出息,锣鼓一停就犯困。
如今还听戏么?
孤岛米贵,戏票更贵。他搓着手,偶尔街口蹭半段滩簧,蹭完就跑,怕收钱。
万啸卿笑了,肉都堆起来。他不谈登记,不谈军统,不谈留守组,只顺着留声机聊评弹,聊蒋调和俞调的分别,聊丹桂那晚的《连环套》。陆行舟句句接不上,句句露怯,把听不懂三个字演出了十几种花样。
这张片子,万啸卿拿扇骨指了指铜喇叭,灌片的那位先生,嗓子是苏州城头一份。上个月请他来唱堂会,一折《方卿见姑》,唱岔了半个字。
岔……岔了半个字?
外行听不出,我听得出。万啸卿呷了口茶,语气还是聊天的语气,唱戏的岔半个字,挨一声倒好,不打紧。吃我们这行饭的,岔半个字——扇骨朝走廊那头的方向轻轻一撩,就得去那边,把整本重新背熟喽。
弦子叮咚,唱得正甜。陆行舟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,喉结上下滚了滚,没敢接话。这一层白,倒有一半是真的。
茶端上来。盖碗,滚烫。
陆行舟双手去捧,碗盖磕着碗沿,磕出一串细响。他喝了一口,又烫着了舌头,嘶了一声,慌忙放下,茶水在碟子里晃出来一圈。
万啸卿看着,眼皮都没抬,从桌上推过一听三炮台:抽烟。
不敢不敢——
一个字,没商量。陆行舟抖着手抽出一支,对火的时候,副官划着的火柴凑过来,他那烟头怎么也够不准火苗,两下才接上。烟进了喉咙,呛得他咳出眼泪。
万啸卿的眼睛在他那双手上停了停。
抖。抖得实在,抖得均匀,从递烟到对火,没一刻停过。
弦子转了个腔,唱到官人休把话来讲。万啸卿跟着哼了半句,折扇敲着板眼,慢悠悠地,像随口一提:
陆组长觉得,重庆还能撑多久?
刀就这么从戏文里递出来了。
陆行舟一口烟卡在嗓子眼,咳得弯下腰去:主任,这、这个小的哪敢——他抬眼,看见那双温而不笑的眼睛,话头一哆嗦,拐了个弯,撑不撑的,那是委座跟……跟贵方大人物掰腕子的事。小的就是个抄电文的,笔杆子底下混口饭吃,上头发饷小的就点卯,哪天不发了……
不发了怎么办?
不发了……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下去,不发了,小的总还得吃饭。
这话说到这份上,等于把脊梁骨卸下来摆在了桌面上。万啸卿不置可否,扇子照旧敲着。
留守组,如今几个人?
七个。不,陆行舟慌忙掰手指头,六个——有一个告了长假,回、回浦东乡下奶孩子去了。哦不对,奶孩子的是他老婆,他是回去……他掰着掰着乱了,一头汗,主任恕罪,小的连自己手底下几个人都数不利索。
电台呢?
报务上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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