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桥机场那两声枪响过去第三天,整座上海像被人拧上了一根弦。
陆行舟去买米。天不亮就去,还是晚了。米店门口排的队从铺子里绕出来,拐了两个弯,一直甩到弄堂口。前头的人抱着面口袋,怀里揣着现钞,谁也不吭声,眼睛都盯着那扇没开的门板。开门的时候,队伍往前一涌,掌柜的隔着柜台喊:一人限两斗,糙米,白米没了!话音没落,后半截队伍就散了架,人往柜台上扑。
他没扑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看那阵乱。
米、盐、火油、洋蜡,一夜之间全成了金子。仙鹤牌的烟纸都涨了三成。前天还有人说打不起来的,日本人不敢在租界动手,今天这话没人说了。黄浦江上多了七八条军舰,灰黑的舰身横在江心,炮口朝着岸。太太们把金镯子从当铺赎回来,缝进棉袄夹层;有钱的雇了船,往香港、往内地跑,码头挤得下不去脚。
墙上贴了新告示,戒严。入夜以后一律不许上街,巡捕、保安队、军警,一道一道设卡。报童还在卖报,嗓子喊哑了——号外号外,中日两军虹桥对峙。有人抢着买,有人绕着走。菜场里的鱼贩把秤压得低低的,反正有多少卖多少,价钱一天三变。
弦绷着。谁都听得见那声,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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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里更紧。
陆行舟点卯进门,一眼就看出不对。往常方鉴清那间屋,纸张堆得能埋人,今早桌上空了一半。两个书记员抱着卷宗往楼下走,来回跑。楼下院子里码着一排新钉的木箱,敞着盖,刨花味混着浆糊味,一箱一箱等着装。
清档。
他叼着烟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这是要动了。军统不傻,真打起来,上海守不守得住是一回事,这栋楼里的东西落到日本人手里是另一回事。名册、密电底稿、经费账、外线名单——留一张,就是一串人头。南京来了令,预作迁移准备:要紧卷宗一律装箱造册,编号封存,随时待运;过了期的废纸零碎,拣出来另行处理,不许混在箱里占地方。
方鉴清从屋里出来,脸色发青,看见他就没好气:愣着干什么,去帮着搬!三楼档案室的铁皮柜,一柜一柜清,要紧的装箱,箱面写编号,册子上登一笔——箱、册对不上号,你我都担不起。
陆行舟应了一声,慢吞吞往楼上去。
他帮着清柜、装箱、贴封条、对册子。手上的活儿磨磨蹭蹭,眼睛却没闲。哪一箱装的是什么、编的什么号、册子上注着往哪里运,一箱一箱从他眼皮底下过,都进了脑子。军统把家底钉进木箱,钉上一箱,他脑子里就多出一页目录。
有一沓外线名单,方鉴清亲自捧着,犹豫了半晌,到底还是单独装了一只小箱,亲手压上两道封条,钥匙揣进自己马甲兜里。陆行舟扫了一眼箱角的编号,那只小箱就在他脑子里落了座——搁在哪一摞、排第几号,走到哪儿他都对得上。
雷震虎在院子里指挥搬运,嗓门比谁都大。他瞥见陆行舟捧着半箱卷宗往板车边挪,走得像脚底灌了铅,冷笑一声:陆咸鱼,搬个箱子都能搬出你这份磨蹭劲儿。快点!这时候还敢偷懒,回头日本人的刺刀捅到你屁股上,看你跑不跑得动。
是是是。陆行舟把箱子往车板上一搁,压得车板一沉,雷队长说得对,我这就快。
大日头底下一院子人影。谁的脸上都没了往日的官气,只剩一种绷着的仓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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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透了,他才脱身。
老周的茶馆没关。这年头茶馆照常开着,反倒不打眼——越是乱,越有人想找个地方坐坐,听听消息。陆行舟绕了两条街,从后门进去。
后堂只点一盏灯。老周在收拾东西。一只旧藤箱摊开在桌上,里头码着几样物件:一副旧茶盏、一本翻烂的账簿、几件换洗衣裳。掌柜的家当,简单得很。
老周头也没抬,喝口水。
陆行舟坐下,端起那盏温茶。屋里静,外头远远传来军舰的汽笛,一声,长长的,像谁在夜里叹了口气。
你也在收拾。他说。
该收的收,该走的走。老周把账簿合上,用一根布带捆了,茶馆开不了几天了。真打起来,这一片保不住。我得往里挪一挪,换个地方,换个身份。他抬眼看他,你不一样。
陆行舟没接话。他知道下头是什么。
老周从藤箱底下抽出一张纸,摊在灯下。那不是电文,也不是名单,是一张手画的图,几个圈,几条线,圈里没写名字,只有记号。他指着最当中那个圈。
军统要走的走,要撤的撤,南京那边真守不住,这些人早晚往西退。他的手指顺着几条线往外划,可有些人得留下。上海丢了,不等于这座城就空了。留下来的人,得有个网连着,才不是一盘散沙。
他的指尖落回当中那个圈,按住。
这个网,得有根树干。上头的枝子断了,只要树干还在,来年还能发芽。他看着陆行舟,这根树干,是你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远处的汽笛又响了一声。
陆行舟低头看那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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