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的嘉奖令是上午到的,一张薄纸,几行字,郑百川却在办公室里踱了整整一个钟头。
陆行舟端着茶盘进去续水的时候,站长正背着手站在窗口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桌上那张纸压在镇纸底下,露出半行——……着即查明具报,该员另予嘉奖。
两个字,把郑百川架在了火上。
那份《征候十二条》,是前几天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,夹在他要带去南京的一摞文件里。没署名,没落款,纸是站里最普通的公文纸,字迹方方正正,看不出是谁的手笔。他当时也没细看,顺手就带了上去。谁承想南京如获至宝,说这十二条把日军的战意火候摸得极准,据此调了布防,还要点名嘉奖分析者。
分析者。
郑百川心里叫苦。他总不能跟南京说,这天大的判断,是他从自己文件堆里捡的,捡的时候连看都没细看。这话说出去,功劳是保不住了,连他这个站长的脸都得赔进去——手底下有这号人物,他这当家的居然不知道是谁,成什么话。
可他要认下来说是自己写的,更不行。南京那帮人精,随口问他几句十二条里的门道,他答不上来,当场就得穿帮。冒功,比无功还要命。
再说,就算他脸皮厚,硬认了。往后南京拿他当能人使,三天两头要他出个研判、报个见解,他哪来的真本事应付?一回两回蒙得过去,回回蒙,迟早露馅。到那时候,先机没了,脑袋还得搬家。
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这功劳烫手,捧着烧手,扔了可惜。他昨夜翻来覆去,就为这么张薄纸没睡好。
陆行舟把茶缸搁在他手边,退到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一副端茶的杂役该有的木讷样子。
行舟啊。郑百川忽然开口,声气里带着乡音,你成天在专班里进进出出,端茶递水的……那阵子,都是些谁在忙活?
来了。
陆行舟心里门儿清。站长这是想找个下家,把这烫手的功劳递出去——递给一个既担得起、又不会反过来盖了他风头的人。递错了,养出个尾大不掉的能人,日后处处压他一头;递对了,那人念他的好,他也落个知人善任的名声。
站长在挑人。而挑谁,正握在陆行舟递茶的这只手里。
他假模假样地挠了挠头,慢吞吞地想。这……小的哪懂那些个大事。就记得那几天专班加班加得凶,图纸文件堆得跟山似的。他顿了顿,像是费力回忆,底稿誊清那几天,好像……是方科长带着人值的班。
郑百川眼睛一亮。方鉴清?
嗯……陆行舟拖着尾音,又赶紧补一句,小的也说不准,那几天人来人往的,我就管添茶倒水,别的一概不晓得。站长您别问我,我这脑子笨。
这一句别问我,反倒把前头那句坐实了。
他挑的这个名字,是斟酌过的。方鉴清是译电科科长,管的就是文书誊抄,那份稿子从他这道手里过,顺理成章,没人会起疑。这人又胆小,得了泼天的功劳只会怕,不会得意忘形去追问功劳的根底——追得越深,越是给自己招祸,这点道理他懂。更要紧的是,方鉴清从来记不住细节,站里就数他脑子最糊涂,日后就算南京问起十二条的门道,他也只会含糊其辞,谁都不会往一个杂役头上想。
一句话点出去,往哪个人头上落,是陆行舟早在端茶那几天,就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。
郑百川已经不听他后半句了。方鉴清——译电科科长,胆小怕事,没什么根基,平日里唯唯诺诺,让他往东不敢往西。这样一个人得了这份大功,翻不起浪来,只会死心塌地记站长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而那份十二条,恰恰又是誊清那几天成的稿,值班的正是方鉴清那一摊子。往他头上一扣,严丝合缝,谁也挑不出错。
你去把方科长叫来。郑百川挥挥手,声音都轻快了,记着,别跟旁人多嘴。
陆行舟应了,转身出门。
走到门口,他脚步没停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。
方鉴清进去的时候,脸都是白的,只当自己犯了什么事,被站长叫去问罪。他在门口整了三回衣领,才敢敲门。
陆行舟守在廊下,隔着一层门板,隐约听得见里头站长的乡音,一句一句,捧得方鉴清晕头转向。什么深藏不露,什么国之栋梁,什么这份见识满站里挑不出第二个。方鉴清起先还惶恐,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,到后来声气就变了,从推辞变成谦逊,从谦逊变成受用。
一个人被反复告知他做了一件大事,久了,他自己也就信了。
个把钟头后出来,那张脸又是另一副样子——涨得通红,眼神发直,走路都有点飘,撞在门框上都没觉出疼。
半个月后,南京的调令下来。方鉴清,升调本部,任侦防处副处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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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开那天,站里炸开了锅。
方鉴清那胆小的科长,一步登天,成了南京本部的副处长。众人私底下嚼舌根,说这人平日看着窝囊,没想到是深藏不露,肚子里真有货,一份东西就把南京看住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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