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。中间那个圈,孤零零的,四下的线都往它上头连。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留下,就是把自己钉在这座城最危险的地方,钉进去,拔不出来,直到最后一刻。别人往西退,退到安全的地方去;他往下扎,扎进即将沦陷的黑土里。
留守。他把这两个字念出来,慢慢的。
留守。老周点头,你人在军统,废物一个,没人抢着要你走,正好留下。日本人来了,你还是那个抄电报打瞌睡的陆咸鱼。可这根网,得攥在你手里。
陆行舟没马上应。他端着那盏茶,指腹摩挲着杯壁。
他想起白天那一院子钉死的木箱,想起排队抢米的人,想起江心那七八条军舰的炮口。要来的东西快来了。留下的人,多半是回不去的。
师父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留下,是不是就没有走的那一天了?
老周看着他,没马上答。灯芯地爆了个花。
有走的那一天。老周说,可那一天什么时候到,不由你算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。也许……你先走,那一天才到。他把那张图折起来,塞进陆行舟手里,这根弦,要绷到断。断在你手里,也得有人再接上。你怕不怕?
陆行舟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纸角有点扎手。
他想起半年前刚跟老周搭上线那阵,师父问过他一句话——你这条命,打算怎么花。那会儿他答不上来,只当是句场面话。这半年他懂了些。命不是自己的,是那些因为一页电文活下来的人的,也是那些替他死了的人的。他这条命,本就不是拿来惜的。
他说,可这活儿,得有人干。留在这儿的人越少,网就越要紧。我走了,这根树干倒了,上头断的枝子就真的接不上了。
他把那张图又攥紧了些。
我留。
老周笑了一下,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。他把那盏温茶给陆行舟续满。
灯芯不亮,整盏灯才不灭。他说,你记着这句。
陆行舟把茶喝了。温的,一路暖到心口,跟那件棉袄贴着胸口的怀表一个温度。
他起身,把那张图折得更小,塞进内袋,贴着表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还坐在那盏灯下,收拾着他那点掌柜的家当,背影沉得像一块压舱石。
他没再说什么,掀帘出了后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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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回到家,曼丽早睡了。床脚翻出两只空箱子,敞着口,里头还什么都没装。她大概也听见了风声,只是不问,闷着头先把箱子备下,替这个家掂量着该收什么。
陆行舟坐在灯下,没脱衣裳。他把内袋里那张图取出来,就着灯,又看了一遍。中间那个圈,四下的线。他看了很久,才把它重新收好。
窗外的上海黑沉沉的,江上没了汽笛。全城几百万人,都在这一根弦上,屏着气,等那声崩。
他把灯吹了。
八月十三,拂晓。
第一声炮响,从闸北方向滚过整座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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