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行舟,我今朝把话撂这儿。
姚曼丽把一双绣鞋往藤箱里一塞,回头,双手叉腰。
下个月初,回宁波。见公婆。
陆行舟正就着枸杞茶咽下半个烧饼,一口没顺过来,呛得直咳。
咳什么咳。她把茶缸往他跟前推了推,眼睛却不软,嫁给你大半年了。你叔——就那位站长——过年过节我都拎着礼登过门。你倒好,自家爷娘长在哪儿,我连方向都不晓得。
曼丽——
你别曼丽。她掰着指头数,弄堂里张家阿嫂,过门第三天就回门认亲;隔壁阿珍,婆婆嫌她瘦,天天炖蹄髈。人家是明媒正娶,有来处有去处。就我姚曼丽,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跟了个不晓得根底的男人。
最后半句,她声音低下去,委屈是真委屈。
陆行舟放下烧饼。
这半年,她替他挡过明枪,填过暗账,连福将太太这四个字都替他挣得站里人人乐意搭话。可就是这么个大大咧咧的人,夜里卸了妆,也会对着镜子发一会儿呆——他看见过,没作声。
上礼拜替雷太太改旗袍,她比着人家的婚纱照片,回来嘀咕了半宿:人家出阁,十里红妆,吹吹打打;她自己那顶花轿,是组织雇的一辆黄包车,连个吹唢呐的都没有。他当时装睡,听得清清楚楚。
组织给他派这门亲事的时候,只交代一句:她是自己人,代号金鱼,交通员。旁的,一概空白。她的来处,他也不问;他的来处,更是一片不能见光的黑。
他不是没想过跟她交底。想过,不止一回——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老周立的是死规矩:单线,各知各段。她只须知道她那半截;他这半截,烂在肚里。老周说过一句狠话:你要真心疼她,就让她一直不知道。哪天真出了事,人家审她,她答不上来,不是装的,是真答不上来——这三个字,是你能给她的,唯一一件护身的东西。
不是不信她。是把她的命,从他这盘死局里,摘出去。
而她那头,组织交代的,同样只有半句:照应他,旁的勿问。所以她连吃醋,都只敢往女人身上想,从不往上问一个字。她的大大咧咧底下,那条的线,半年了,一寸没越过。
两个人,原就是配上来搭伙的。一个不能说,一个不肯问。搭着搭着,竟像真的了。
回宁波……他斟酌着,其实没什么好回的。
怎么就没什么好回的?她眼睛一瞪,我烧了红烧肉,还想端给公爹尝尝呢——姆妈的事我晓得,阿爹总还在吧?雷家姐姐的方子,如今我烧得,有锅气。
陆行舟看着她。
灶披间的糊味还没散尽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是雀跃的,像小孩攒够了糖,急着要人夸。
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忽然就软了半分。
曼丽。他把话说得很慢,我娘的事,你是晓得的。其实我爹,也早不在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
早年宁波闹过一场时疫。他低头,拿指腹蹭着茶缸沿上那个缺口,我娘是八岁上那年没的,家里当到只剩那只表,也是那一年的事。第二年,爹也去了。老家那点田,后来也变卖了。族里的人……早各奔各的,散了。
这些话,一半是编的,一半,竟像是真的。编,是职业;可说出口的时候,那点凉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——他这个人,来处本就是一片刻意抹平的空白,连陆行舟这三个字,都是别人给的。
我这趟回去,能指给你看的,顶多是一片荒坟。坟头的草,怕是比人还高了。他抬眼,扯了扯嘴角,想笑得轻松些,你端着红烧肉,给谁尝?
姚曼丽张着嘴,半晌没出声。
方才那一肚子委屈,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,先是凉,再是酸,末了,眼眶子毫无预兆地就热了。
你……她声音有点抖,娘的事你讲过,我只当你爹总还在,老家总还有扇门等着你……原来连门都没有了,你怎么一直不说?
这有什么好说的。
怎么没有好说的!她眼圈红得厉害,你一个人,在上海滩,爷不疼娘不爱,连个回门的地方都没有——你天天在站里装傻充愣,回家还要我数落你不认亲——
她越说越急,话头一堵,索性不说了。
她跨过那半间屋子,把手里正叠着的一件小褂往地上一撂,反手一把,把陆行舟搂住。
搂得很紧。她个子不高,脸埋在他肩膀上,一只手抓着他后襟的布料,攥出一把褶子。发梢上还沾着点灶披间的烟火气,蹭在他下巴上。
那……那往后,她闷闷的,声音从他肩头传上来,我就是你亲人了。
陆行舟没动。
他这个人,脑子里存着上千页档案,过目不忘,记得每一份因他而活的名单,也记得每一个替他死的名字。他自以为心是硬的,硬到能算计人心,算计生死,面不改色。
可这一句话,不偏不倚,撞在他心里最不设防的那处。
那处,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知觉。
你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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