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蔡在牢里咬出的四个字,第二天就摆到了郑百川案头:虹口,照相馆。
雷震虎兴头正足,一份呈子递上去,末尾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——请即收网。他要的是一锅端:破一个卖图的老蔡不算数,顺藤摸到虹口这家中转站,把日谍在沪的一条暗线连根拔起,那才是够上南京嘉奖令的大功。
站长把呈子压在紫檀镇纸底下,一压两天没批。
陆行舟是端茶的时候听来的这些。华北专班的门他进得,进去只管添水、换毛巾、收烟灰缸,没人拦一条咸鱼。他添水添到雷震虎背后,眼角扫过那份呈子,即收网三个字一寸不落地进了脑子。
呈子没批,是站长在算账。这笔账怎么算,才是要紧处。
那天夜里,他去了知不足斋。
——
琴师把三弦搁在膝上,没调音。里间的煤油灯挑得低,照着他镜片后头一双淡眼。
上头的意思,他压着嗓子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,不动。
陆行舟捧着枸杞茶缸,没接话。
老周让我带话给你。琴师的指尖在琴筒上叩了两下,那家福生照相馆,是日本人在沪西头一个转信的窝子。华北、平津、天津卫的东西,一水儿从那儿过一道手,再分头往东走。军统查到的,是老蔡这条卖图的线。可老蔡只是根须子,照相馆才是根。
军统要拔根。陆行舟说。
军统要拔根。琴师点头,老周要留根。
灯芯爆了一下。
拔了,痛快,抢一份功劳。可拔掉一家,日本人换个门牌,三个月又是一家新的,我们这半年的功夫,从头再摸。琴师的声音更低,留着——留着这窝子在那儿,进的什么人,出的什么信,往哪儿分,交给谁,一条一条看进眼里。养上一年半载,这一整张网,谁是骨、谁是节、谁是须,全在册子上。到那天要动,不动一家,动一片。
放长线,钓大鱼。这四个字老周没说,陆行舟心里替他说了。
军统想收网,组织要撒网。琴师把三弦重新抱正,弦轴拧了半圈,这两下劲,正好顶着。老周问你,怎么把军统这只手,按住不动。
陆行舟低头,看茶缸里那几粒枸杞浮浮沉沉。
按住军统的手,说难也难,说不难也不难。难在他不能露一根指头——他要是去劝,凭什么劝?一个书记员,管得着行动队收不收网?这话从他嘴里出来,就是把自己往前推一步,推到人眼里去。
不难在——这只手自己就想停。
雷震虎要收网,他慢慢开口,站长还没批。
站长在犹豫。
站长不是犹豫。陆行舟摇头,站长在算,收网这份功,够不够大。
琴师的手停在弦上。
我明白了。陆行舟把茶缸搁下,回话给老周——这只手,我不去按。我让它自己缩回去。
——
第三天,牌桌上。
郑百川连和两把小胡,谈兴就活了。陆行舟坐他下家,替他把牌尺摆正,一晚上稳稳当当往外喂钱。
歇手换茶那阵,齐同光起哄,说雷队长这回怕是要立大功了,虹口那桩,只等站长一句话。
郑百川捏着热毛巾擦脸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没接。
陆行舟给他续枸杞水,续着续着,忽然像是想起件闲事,冲齐同光那边搭了半句嘴,声音不高,恰好够站长听见。
齐科长这话在理。就是……我一个外行瞎琢磨——虹口那爿铺子,收了它,抓的是几个跑腿的?
齐同光乐了:你个咸鱼也懂这个?
不懂不懂。陆行舟连忙摆手,把腰弓下去,我就是账房脑子,见着数目就爱算。老蔡那案子的卷宗,我不是誊过副本嘛。照上头写的,那铺子一个月里,进进出出十几拨人,天南地北的口音都有。这十几拨人,往里头送东西的是它,往外头分东西的还是它——它自个儿不过是个二传手。真收了,抓着的是守铺子的两三个,还有当天恰好来交货的一两个。
他掰着指头,掰得笨拙。
至于这十几拨人往上连着谁、往下散着谁——铺子一封,这些人一哄就散了,风声一走,各自躲进壳里。往后再想摸,得从头来过。
牌桌上静了半息。
郑百川擦脸的手,慢下来了。
陆行舟像是自己也觉着说多了,讪讪收了声,端起茶缸补了一句:我瞎讲的。抓着人就是功,站长您别听我账房嘴。
你接着讲。郑百川把毛巾一撂。
我……我真是外行。陆行舟越发缩着脖子,我就是想,同样一爿铺子,摆在那儿养一养——多养些日子,进的出的都记着,往上摸到根,往下摸到梢,一条一条描清爽了。养到一年半载,再一收,收的就不是两三个跑腿,是一整条线,从虹口一直连到平津去。
他顿了顿,末了那句说得极轻,却字字砸在站长心坎上:
两三个跑腿,报上南京,是桩案子。一整条日谍网,报上南京——那是叔您坐镇上海,钓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