嫌我烦。她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还挂着两颗没落下来的泪珠,却已经在笑了,你爷娘不在了,不要紧。往后逢年过节,我陪你。清明我陪你上香,中秋我陪你赏月。你不嫌我烧的肉焦,我就天天烧给你吃。
我姚曼丽也没爷娘。她顿了顿,声音又低下去,十四岁进的仙乐斯,唱堂会唱到今天。我原当自己是没根的浮萍,风往哪儿吹,人往哪儿飘。
她重新把脸埋回他肩上。
如今好了。你没家,我没家,凑一块儿,不就是个家了?
……嗯。
他应了一声。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别的话,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真话不能说,谎话此刻又说不出口。他这半辈子,头一回被这么一句大白话,堵得哑口无言。
哭了?姚曼丽踮起脚,拿袖子去揩他眼角。
进灰了。
你灶披间的灰,倒是专挑你眼睛进。她破涕为笑,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行了行了,宁波不去了。省下的路费,给你添件棉袍。你那件旧的,袖口都磨破了,穿出去,人家当我姚曼丽苛待丈夫。
这件好。陆行舟下意识按住自己旧棉袄的前襟——那夹层里,缝着他的怀表。
好什么好,补丁摞补丁。
暖和。穿惯了。
你呀,就是恋旧。姚曼丽白他一眼,倒也不跟他犟。她拿指头戳了戳那磨破的袖口,那我给你补一补总行吧?针脚我藏在里子,外头看不出。
……好。
那件棉袄的里子,他自己缝过,针脚歪歪扭扭,专为遮那个夹层。此刻他心里飞快盘算着,得寻个由头,赶在她动针线之前,把那件袄先送去典当行熨一熨。她抹干净脸,吸了吸鼻子,重新精神起来:既然不去了,箱子拆了。这些个衣裳,白折腾。
她蹲下身,重新去理那口藤箱。
陆行舟给自己续了半缸热水。窗外弄堂里,收煤球的、卖白兰花的,吆喝一声接一声。这半年他在军统站里如履薄冰,回到这方寸大的灶披间,竟真有了那么一点……像家的意思。
他端着茶缸,还没来得及细品这点意思——
姚曼丽的声音,从藤箱底下拔高了八度。
他回头。
只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沓东西,举到半空,眼睛瞪得溜圆——那是一沓大洋,码得齐齐整整,足有百来块,还拿油纸包着,压在藤箱最底层的夹板底下。
那是老周上礼拜刚交给他的一笔经费,原打算月内分几次,经一条新辟的路子送出去。他寻思箱底最稳妥,谁承想曼丽要回门,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。
陆行舟的后背,慢慢沁出一层冷汗。
陆——行——舟——姚曼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大名,声音又惊又喜,又带着三分咬牙切齿。她把那沓大洋一抖,在他眼皮子底下亮出来。
结婚这么久,瞒着老娘藏钱?!
这个……那个不是——
还这个那个!腾地站起来,把大洋往怀里一抱,搂得比方才搂他还紧,人家男人有私房,藏烟盒里、藏枕头底下,顶多藏个三块五块买馄饨。你倒好,一藏藏一藏!藏箱子底下!
曼丽,那笔钱有用处——
有用处!她把胸脯一挺,大手一挥,气势磅礴,最大的用处,就是给老娘充公!全充进我的嫁妆箱!你成天在站里被人当废物,家里这点钱要再管不牢,咱们两口子喝西北风去?
她抱着那沓大洋,风风火火转身,把那口上了铜锁的嫁妆箱地打开,将油纸包往最里头一塞,盖上,咔哒,落锁。
一气呵成。
往后家里的钱,归我管。她拍拍箱盖,回身冲他扬下巴,得意得眉飞色舞,你一个大男人,藏什么私房?这点体己,老娘替你保管。
陆行舟站在原地,枸杞茶缸端在手里,半天没端稳。
那可是要过封锁线、要救人命的经费。
此刻,它正躺在他假老婆的嫁妆箱里,压在几双绣花鞋和一件枣红旗袍底下,上了一把黄澄澄的铜锁。
钥匙,挂在姚曼丽的腰上。
他先是急。急得后槽牙都酸了。
可急着急着,那口气,忽然顺了。
军统抄家,翻的是男人的东西——书房、账本、床板、烟盒。从没听说哪路人马,去撬一位官太太上了锁的嫁妆箱。撬了,不等查出什么,先要被全站的太太们,一人一口唾沫淹死。
这箱子,她看得比命紧。钥匙不离腰,睡觉都攥着。这笔钱搁在里头,比他挖空心思找的任何一个夹层,都稳。往后按月跟她讨家用,零着取就是——她管得越凶,那笔钱,越稳。
他就着茶缸,慢慢喝了一口热的,心里把这半年,粗粗过了一遍账:巡捕房那一遭,采花贼那一场,回回闹得天翻地覆,末了,竟没有一件真成了祸;倒有两回,稀里糊涂地,替他救了急。
他忽然觉得,组织给他派来的,兴许不是一个交通员。
是一份他自己都算不到的运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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