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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绷着身子的那位忽然叹了口气,目光扫向身旁的老伙计。”建设啊,他这话虽冲,理却不歪。
老太太闭眼前拉着我的手交代时,屋里就我们三个。
那匣子是她自己从枕下摸出来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
这不是谁讨来的,是她硬要给的。”
空气凝了片刻。
先前别过脸去的老人转回头,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。
他盯着桌上那道被岁月磨出油光的木纹,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我不是眼红那几件东西。
我是……是觉得寒心。
一起住了四十年,临了临了,她把我们当外人了。”
李建设胸腔里那口气,终于缓缓地吐了出来。
“您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,手肘撑在膝上,“若是觉得这分法不妥,或是想起老太太从前有过别的念叨,您只管说。
今天不是来论输赢的,是来找条大家都能往下走的路。”
老人没应声,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。
最后,他下巴往下点了点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坐在另一侧的老人肩膀松了下来,像是卸下了一直扛着的重物。
可屋里的光线并没有因此变得柔和。
那声含糊的应允像一片薄冰,底下暗流仍在涌动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四合院的天井依然安静得过分,晾衣绳上的水珠滴落声都显得突兀。
每个人都放轻了脚步,说话时眼神总往别处飘,一种看不见的角力在晨昏之间缓慢地拉锯。
李建设知道,话只说一遍是不够的。
他需要更慢的步子,更长的时辰。
他得分开去见那两位老人,一个一个地见,在各自熟悉的角落里——也许是葡萄架下,也许是灶膛前——听他们把藏在褶皱里的话,一点一点抖落出来。
寒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扫过青砖地面时,李建设把冻得发麻的手往毛衣深处缩了缩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嘎吱作响,像某种李旧关节的叹息。
他站在那儿,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被风吹散——这院子里的寒意,从来就不只是天气带来的。
两位老人屋里的灯都亮着。
东厢房窗纸上映出一大爷佝偻着卷烟的身影,西厢房则传来二大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
李建设先敲开了东边的门。
炭火盆里的红光在大爷脸上跳动。
他没抬头,只用铁钳拨弄着盆中炭块:“坐吧。”
“您手头那本账册,”
李建设在条凳上坐下,木头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老太太临走前翻过很多次。”
老人拨炭的手顿了顿。
火星溅起来,又迅速暗下去。
“她最后那几个月,眼睛已经看不清小字了。”
李建设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层层揭开,露出本边角磨得发亮的簿子,“是我念给她听的。
每页都念过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爆裂声。
过了很久,一大爷终于抬起眼睛。
那双眼里没有李建设预想的怒气或防备,只有一种深潭般的疲惫。”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……”
李建设翻开其中一页,指尖停在某行模糊的墨迹上,“老三结婚时借的那笔钱,您瞒着所有人垫了半年利息。”
铁钳“当啷”
掉进炭盆。
老人猛地站起身,又在下一秒重重坐回去,震得条凳再次**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过一阵浑浊的声响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“老太太让我转告您,”
李建设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,“她说,知道您这些年心里憋着话。”
离开东厢房时,李建设在门槛处停了停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、像是被棉絮捂住的声音——或许是咳嗽,或许是别的什么。
他没回头,径直穿过院子。
青砖缝里的积雪踩上去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咯吱声,那是只有深冬才有的音色。
西厢房的门虚掩着。
李建设推门进去时,二大爷正对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发呆。
照片是十年前拍的,那时老太太还能站直腰板,笑得露出仅剩的三颗牙。
“她最后那段时间,”
李建设没找地方坐,就倚在门框上,“总念叨您腌的萝卜干。”
二大爷肩膀动了动。
“说全胡同就您腌得出那个味儿——咸里带点回甘,咬起来嘎嘣脆。”
李建设从布包另一层掏出个小陶罐,放在八仙桌角,“这是按她口述的法子试做的第三坛。
前两坛都失败了,不是太咸就是发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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