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盯着那个陶罐,盯了很久,久到李建设以为他不会开口时,他才哑着嗓子问:“她……尝了?”
“尝了最后一坛。”
李建设点头,“说差一**候,但意思到了。”
陶罐被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拿起来,摩挲着粗糙的罐身。
二大爷的手指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上反复移动,像是在辨认某种盲文。”差在哪?”
“她说您会在入坛前晒足三天太阳,”
李建设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,“而我只晒了两天半。”
一声极轻的笑从身后传来,带着痰音,却真实地松动了房间里的空气。”那老太婆……舌头还是那么毒。”
三天后的傍晚,所有房门都打开了。
人们搬着板凳聚集到堂屋时,发现八仙桌上已经摆着两样东西:一本摊开的旧账册,一小坛开了封的腌萝卜。
李建设没坐在主位。
他缩在靠墙的阴影里,看煤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摇曳。
最先开口的是一大爷,老人声音干涩,语速很慢,像在搬动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接着是二大爷的回应——没有预想中的针锋相对,反而像在接续对方未说完的话。
争论当然还有。
关于老屋哪面墙该先修,关于后院那口井每年的清理该谁牵头,关于清明祭祖时供品的份例。
但某个更重要的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:当一大爷说到某处卡壳时,二大爷会闷声补上一句数字;当二大爷描述某种做法时,一大爷会点头说“老三媳妇去年也是这样弄的”
。
李建设始终没插话。
他只是偶尔起身,给茶壶添水,或者把快要熄灭的炭盆拨亮些。
直到夜深人散时,两位老人最后离开堂屋。
他们在门槛处并排站了一会儿,望着院子里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砖路。
“明天,”
一大爷说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该把老太太屋里那扇漏风的窗户糊一糊了。”
“我那儿还有半刀高丽纸,”
二大爷接话,“比普通纸韧实。”
没有道别,两人各自转身,朝相反的厢房走去。
但李建设注意到,他们的脚步都比来时慢了些,也稳了些。
风还在刮。
李建设吹灭煤油灯,在黑暗里站了片刻。
腌萝卜的咸香和旧账册的霉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——不完全是和解,更像某种历经磨损后终于咬合的契合。
他走出堂屋,带上门时没发出太大响声。
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横过整座院子,枝桠的纹路印在青砖上,像一幅庞大而安静的契约。
李建设清楚不能再这样继续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先去了东边的院子。
那位被称作一大爷的老人正坐在藤椅里,午后的光线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。
烟斗搁在石凳上,已经熄了。
听见脚步声,老人抬起眼。
“坐吧。”
声音有些哑。
李建设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。
青苔的湿气透过裤子渗进来。”最近院里不太安宁。”
他直接说了出来。
老人望着墙角那棵老槐树,半晌才开口:“几十年了……没想过会这样。”
离开东院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李建设穿过两道月亮门,在西边院子的花圃前找到了二大爷。
老人正弯腰修剪一丛月季,剪刀开合的声音干脆利落。
“您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。”
李建设站在篱笆外说。
剪刀停住了。
二大爷直起身,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额角。”那老家伙让你来的?”
“是我自己想来。”
两人隔着篱笆沉默地对视。
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。
三天后的傍晚,李建设把两位老人请到了中庭。
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,三只白瓷杯冒着热气。
“老太太留下的那些钱,”
李建设斟茶时说道,“我想拿出来,在院里办几桌席。”
茶壶悬在半空。
水声停了。
东边那位盯着杯中旋转的茶叶。
西边那位摩挲着瓷杯的边沿。
穿堂风掠过庭院,带走几片早枯的梧桐叶。
然后,几乎在同一个瞬间,两个苍老的头颅很轻地点了一下。
“那就照这个意思来。”
最先应声的是院里最年长的那位。
紧跟着,另一位长辈也点了头:“我看行。”
李建设嘴角动了动,没让那点笑意太明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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