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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永华从始至终保持着那个姿势:背挺直,小臂平放在桌面,右手偶尔转动那支圆珠笔。
当有人提出一个明显有漏洞的推论时,他会微微前倾,用笔尖轻敲纸面某个数字。”这里,”
他说,“温度梯度考虑进去了吗?”
提问的女生愣了下,随即翻找自己的草稿纸。
纸张翻动的哗啦声里,李建设看见她耳根泛起的淡红。
离开图书馆时已是午后。
阳光变得倾斜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但顺序已经打乱——王永华走在最前,两个学生跟在两侧继续说着什么,李建设落在最后。
他回头看了眼图书馆,玻璃幕墙反射着金黄色的光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
风比早晨大了些,吹得银杏叶子簌簌作响。
有片叶子飘下来,擦过他肩头,最后落在脚边。
李建设没有弯腰去捡。
“下周把修正模型发给我。”
王永华在分岔路口停下,转身说。
他目光扫过每个人,在李建设这里多停留了半秒。”尤其是边界条件那部分。”
众人应声散去。
李建设独自走向实验楼的方向,手指在口袋里触到眼镜冰冷的镜腿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听到的琴声——不确定是真实存在,还是记忆混淆了某个更久远的夜晚。
夜色漫过校园时,广场上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。
音乐从某个角落流出来,混着年轻的笑语,在微凉的空气里浮沉。
李建设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同组的几个身影融进那片晃动的光里。
有人朝他招手,他往前走了几步,便也成了这喧闹的一部分。
后来他们沿着湖走。
水是暗的,却映着碎钻似的星子,风掠过时带起一股湿润的草腥气。
他在长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水光交界处。
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渴求,此刻像被这湖水温着,缓缓地蒸腾起来。
科学与诗,或许本就同源——这念头闪过时,他听见脚步声。
提画板的女孩从树影下经过,朝他笑了笑。
他颔首回应,瞥见她夹在臂间的画板上泼洒着大片混沌的色彩,像夜本身一样难以解读。
两人没说话,她走远了,他才收回视线。
回到住处时餐食已经备好。
长桌边挤满了人,盘碟碰撞声和零碎的谈话混在一起。
李建设夹在喧哗中,偶尔应和几句,多数时候只是听着。
那些关于白日见闻的感慨、对明日讨论的推测,都变成暖烘烘的雾气,罩在这一室灯火上。
他后来独自站在窗边。
玻璃映出半个朦胧的影子,远处天际仍缀着疏星。
这一天所遇的种种——湖畔的风、画板上的颜料、餐桌旁发亮的眼睛——此刻都在他胸腔里缓缓沉淀。
不是简单的参观,他对自己说,这是一次浸入。
桌上有杯冷了的茶。
他坐下,摊开笔记本,却迟迟没有动笔。
窗外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他合上眼,仿佛又看见实验室里仪器的微光,听见数据在屏幕上流动的细响。
明日还有更深的对话,更多陌生的术语将在会议室里碰撞。
他需要准备好。
晨光再次降临后,他们坐在了长桌两侧。
对面是其他团队的研究者,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。
提问与解释交错,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香。
李建设偶尔开口,声音平稳,将己方的工作拆解成对方能理解的片段。
桌面上,不同领域的语言正在艰难地、一点点地寻找交汇的缝隙。
晨光漫过窗沿时,李建设已经醒了。
今天没有安排会议,也没有实验室要参观。
他推开窗,外面街道正被镀上一层浅金。
同行的几个人陆续聚到酒店门口——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得笔直,深色西装的那位整理着袖口,其余人也各自收拾着随身物品。
没有谁说话,但空气里浮动着某种轻快的张力,像弓弦将发未发那一刻。
他们沿着石板路走。
脚下的石块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暗光,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苔。
穿西装的男人偶尔俯身,指尖拂过石面,仿佛在辨认某种无声的文字。
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在前头,脚步时快时慢,像在丈量这条街的呼吸。
巷子很窄,两侧灰墙斑驳,晾衣绳横在半空,挂着还在滴水的布衫。
有风掠过,布料扬起又落下,啪嗒,啪嗒,水珠砸在石板上,声音清碎。
远处飘来油炸食物的焦香,混着隔壁院落里晾晒的李皮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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